民国二十五年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夜,法租界老宅的青石板被浇得发亮,桂花树叶上的水珠滚落,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聿白靠在床头,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望着窗外的雨帘,指尖摩挲着那份账本复印件,眼底满是沉凝。
陆砚辞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捏着阿笙刚送来的字条,眉头紧锁:“安东尼把苏晚卿关在他名下的洋行仓库,账本原件也在那里,仓库周围有沈聿安的人守着,还有几个洋人保镖,戒备森严。”
“沈聿安倒是舍得下本钱。”沈聿白轻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和安东尼勾结,无非是想拿到账本复印件,彻底抹去自己的罪证,顺便除掉我和你,永绝后患。”
“苏晚卿是无辜的,我们必须救她。”陆砚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阿笙说,仓库的后门守卫比较松懈,是巡捕房的人在看守——张孟远的人。”
沈聿白的眼睛亮了亮:“张孟远?他倒是个关键人物。既收了沈聿安的钱,又怕洋人翻脸,立场摇摆不定,或许可以从他身上突破。”
“你想找张孟远?”陆砚辞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担忧,“你的伤还没好,张孟远是个见风使舵的人,万一他反水,你会很危险。”
“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沈聿白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被陆砚辞按住肩膀,“放心,我有分寸。张孟远贪财,又怕沈聿安倒台后牵连自己,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他会帮我们的。”
陆砚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只能妥协:“我陪你去。你伤成这样,不能单独行动。”
沈聿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有陆先生保驾护航,我自然放心。”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陆砚辞找来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罩在沈聿白身上,又给他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这才撑着伞,扶着他走出老宅。雨势渐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巷子里积了水,陆砚辞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聿白,尽量避开深水坑,偶尔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脚,他也毫不在意。
“陆先生,你这样,倒像是我的贴身保镖。”沈聿白侧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多了几分柔和。
“闭嘴,小心摔着。”陆砚辞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扶着他的手却更紧了,“到了张孟远的巡捕房,少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
沈聿白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这个看似冷漠的建筑师,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人,别扭又真诚。
巡捕房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昏黄,张孟远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数着银元,听见敲门声,不耐烦地喊:“进来!”
看到沈聿白和陆砚辞走进来,张孟远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立刻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外:“沈二少爷,陆先生,你们怎么来了?这里不方便说话!”
“张警长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和你做笔交易。”沈聿白被陆砚辞扶着坐下,慢悠悠地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五千块大洋,张警长先收下。”
张孟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信封,喉结动了动,却没敢伸手:“沈二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吃公家饭的,不收贿赂。”
“这不是贿赂,是定金。”沈聿白轻笑一声,“张警长,沈聿安勾结日本人,陷害陆氏,这些事你都清楚。如今山本一郎已死,沈聿安被洋人巡捕扣押,撑不了多久了。你要是继续帮他,迟早会被牵连。不如帮我们,救出苏晚卿,拿回账本原件,我们可以保你平安,还能给你双倍的好处。”
张孟远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显然是在权衡利弊。陆砚辞适时开口:“张警长,安东尼的洋行里藏着走私军火,这事要是捅出去,洋人也饶不了他。你帮我们,不仅能拿到好处,还能立一大功,何乐而不为?”
“军火?”张孟远的眼睛猛地睁大,这可是天大的秘密,“你们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聿白点头,“账本里记着安东尼走私军火的证据,我们手里有复印件。只要你帮我们救出苏晚卿,拿回账本原件,我们可以把这份证据交给你,让你去邀功。”
张孟远沉默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好!我帮你们!洋行仓库的后门守卫是我的人,今晚十二点,我会调开他们一刻钟,给你们机会进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概不负责!”
“放心,我们不会牵连你。”沈聿白站起身,陆砚辞立刻扶住他,“今晚十二点,我们在仓库后门见。”
离开巡捕房,雨势丝毫未减,陆砚辞扶着沈聿白走在雨中,沈聿白靠在他身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张孟远答应了,接下来就是制定营救计划了。”沈聿白道。
“我已经让阿笙去打探仓库内部的布局了,等他消息。”陆砚辞扶着他上了车,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你先休息会儿,伤口别再发炎了。”
沈聿白没有拒绝,裹紧了外套,上面带着陆砚辞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让他觉得格外安心。车子行驶在雨夜的街道上,他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老宅,陆砚辞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脱鞋,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他。沈聿白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声道:“陆先生,谢谢你。”
陆砚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举手之劳而已。你先躺好,我去给你换药。”
他转身走进隔壁房间,很快拿着药箱回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沈聿白的纱布。伤口还未愈合,依旧渗着血丝,陆砚辞的动作放得极轻,用棉签沾着碘伏,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眉头紧锁,仿佛受伤的是自己。
“疼吗?”他低声问。
“有一点。”沈聿白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陆砚辞的身体猛地僵住,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看着沈聿白的手停在半空中,脸颊瞬间泛红。
沈聿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手,假装整理枕头,耳根却也悄悄红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窗外的雨声仿佛也变得格外清晰,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阿笙的声音传来:“陆先生,沈二少爷,我查到仓库内部的布局了!”
陆砚辞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掩饰住刚才的慌乱:“进来。”
阿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洋行仓库的内部结构:“仓库里分了三个区域,苏晚卿被关在最里面的储物间,账本原件应该在安东尼的办公室里,就在储物间隔壁。里面有十个沈聿安的手下,五个洋人保镖,都带着枪。”
陆砚辞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看:“十二点张孟远调开后门守卫,我们从后门进去,先救苏晚卿,再去拿账本,得速战速决。”
“我和你一起去。”沈聿白道。
“不行!”陆砚辞立刻反对,“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参与行动,留在老宅等我们消息。”
“陆先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沈聿白挑眉,“我虽然受伤了,但对付几个小喽啰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熟悉沈聿安手下的路数,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