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沉露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太漫长了,视野之内,热气蒸腾,热浪滚滚,阳光刺眼,蝉声聒噪。
露台上的蔷薇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密密匝匝,极尽绚烂。
焦恩刚给她打了电话,他要过来拍摄,最近都在传他俩的绯闻,俩人都没有避嫌,反而大方合体多次,举止亲昵,传闻越来越真,网友们吃着瓜,津津乐道。
小朱指着图片傻傻问沉露:“露姐,他怎么喝你喝过的柠檬水,这习惯上还沾着你的口红印呢。”
沉露逗小孩子似地回答:“少打听。”
沉露这种行为,正宇管不了,邵华平也管不了,因为沉露在闹解约,有人愿意替沉露付了一大笔解约费,多到正宇没再放出沉露一条黑料。
江沅来的时候,沉露在露台给金坷垃梳毛,焦恩拿着相机一阵拍摄。
金坷垃仰躺在地上,沉露的一只手钳着它的两个前肢,膝盖抵在地上,印红了一大片。
可是她的语气很温和,眼里流转的是温柔,动作无比耐心。
焦恩同样如此。
流浪过的小猫,总少了些人的印记,似乎很讨厌异物触碰自己的皮毛,因此格外烦躁,时不时咬几口沉露的手,却不敢真的下重口。
“你不梳毛,这些浮毛不是都舔进肚子里啦,肚子里都是毛球,你会难受的。”沉露拿着密梳轻轻剐着小猫的背,明知道它听不懂,还要耐心解释。
江沅的出现,让沉露觉得颇有些意外。
外面的风声,她听过一些。
接受组织调查的那一刻起,江沅的长辈大约已经在落马的路上了,免职,双开、移送司法机关、开庭、审判,坐牢、没收财产、强制执行罚金,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年也有半载。
就像当年的郑天绪一样。
不过,沉露咬了咬嘴唇,江家会受牵连,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沅未必就会一落千丈。
沉露揪了揪梳下来的毛,放在手心搓成长条,金坷垃也趁机翻身,一溜烟就跑了。
沉露站了起来,蹲的时间太久,头有些发晕,过了好几秒才站直,撇了撇脸颊边的发。
焦恩收起相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兜。“有客人啊,我来给你倒杯水。”他倒是轻车熟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江沅西装革履,面色平常,眼神坚定又自然,并未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露台上有小圆茶几,胡桃木保养得很好,油光可鉴,散发着木头的清香。茶几上放着凤梨夹乌梅,空气中夹着甜甜的香甜气息。
江沅想起过来时的情景,他穿过花园,扶着楼梯,徐徐从一楼迈上三楼,所掠之处,生出一种疮痍之感。
沉露不是一个卫生习惯很差的人,她甚少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但是现在座椅靠背、沙发躺椅全是皱巴巴的衣服。
到处都是喝空的酒瓶,几个歪倒的瓶身滚落在地,残留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与食物碎屑混作一团,发酵出酸腐的气息。
玫瑰枯萎得多,褪去鲜红的浓烈,因为空气干燥,玫瑰呈现出灰褐与暗金的交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蜷缩如褶皱。
香气从馥郁转为幽微,剩一缕木调的清苦。
鱼缸断了氧气,水体变得浑浊起来,五彩斑斓的孔雀鱼在水里翻动,长如海带的海草张牙舞爪,也没伸出那玻璃外。
江沅每跨几个楼梯,专为小猫设计的自动饮水机就受感应咕嘟往外涌着水,好像在为江沅的到来鼓掌似的,这场景,荒诞滑稽。
谁会在楼梯摆这么多的饮水机呢。
大大小小,总有十几个。
走至露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沉露的一双高跟鞋,一只稳稳站在那,另一只倒在椅子旁,沉露赤着一双脚,每颗脚趾上都滚了亮晶晶的沙。
她的头发草草拿一圈皮筋绑着,吹风得格外潦草。眉毛一定是很久没修了,长得漆黑浓密,压着水盈盈的眸子,燃着野火烧不尽的光。
她盈盈浅笑,抬起小腿,用手掌轻轻拍打脚底板,食指勾起高跟鞋,随意套上,继而吹吹手上的灰,转身走到江沅反方向的秋千上。
秋千被晒得微微发烫,沉露没法全部坐上去,就用一条腿撑着,斜靠在秋千上。
她半眯着眼睛,吊带滑落在肩头,歪头靠在木头上,好似开到荼蘼的花,混合着即将腐烂的香气。
“站着干什么,坐啊。John给你倒水去了,一会就好。”
江沅拉开木椅,坐了下来,再一瞧妩媚妖娆的沉露脸,似想叹气,最终斟酌着只是说:“沉露,我想跟你谈谈。”
沉露“咯咯”笑了起来,秋千晃了几下,她用脚点着地,秋千才慢慢稳下来。
“可以。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我和焦恩一会要出去。”沉露一边说一边看看手表。
“我们先去个地方,一会我把你送回来。”江沅慢慢说着。
沉露睁着眼睛,噗嗤一声:“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真的比较忙。”
“两个小时。”
沉露笑吟吟的,对焦恩说:“我出去一趟。两个小时后回来。”
一路上江沅开着车,沉露看了一下方向,大概是往东南开。
沉露发现他换车了,不再是张扬的轿跑,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以他现在的情形,不太适合开跑车。
“我们去哪里?”
江沅没回答,他只是说:“想做一个了结。”
沉露说:“如果我们可以早一点结束,就不会变成现在的结局。”
“你恨我吗?”他低低地问。
沉露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是恨的,恨你利用我,玩弄我,掌控我,恨你高高在上。但是我想通了,恨比爱持久,我若一直恨你,那便是不放过自己了。”
江沅轻笑:“我不信。”
沉露又说:“人还是不要太自信。”
江沅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车窗外,景物飞掠,天空堆叠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要压下来,似乎要下雨。
“那是我的孩子,对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
沉露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
“是,但他只属于我。”
“只属于你?”江沅咀嚼着这句话,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我没有资格,是吗?”
“是。”沉露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车厢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路似乎越走越偏,车辆渐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