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面,他被她拉着,他干枯的喉中甚至挤不出一声黯哑声响。
多想,多想,一直感受她手中的温度。然而他强行控制着自己,将脚步停下。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不该来找我……我没有打败他们,我没有——我没有给你复仇。我——我不配当你的……!”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还在想着那群该死的家伙,我可不允许哥哥一直在我面前提起别人。再仗着自己是我的哥哥说这种无聊的话,我就生气了!”夜色下,血海上,白发的少女朝他张开了纤柔的臂,“对了,我累了,你背我走出去吧。”
比起为她复仇,原来小梅更想要的是……
他沉默着,苍绿的瞳向前方眺望了一眼。看不到边界的血海,大约永远也走不出去。
犯下万千杀孽的鬼,注定困在他们一手创造的血海中永生永世。
她知道吗?她知道这是个走不出去的地方吗?
直到她催促他:“哥哥,你愣着干什么呢?”她淡蓝的眸,像夜色将临时柔和颜色,泛起一点浅浅的泪意。
她知道……她知道。他的妹妹,没有那么笨。
他苍白的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一个字。
“好。”
他蹲下来,她轻盈的体温,很快贴到他背上。
尸山上流下的血,吞入腹中的血,罪人的血,血脉相连的血,在这世上,唯独流淌在你我骨中的血。
血海潮涨,逐渐上升,很快就会将二人淹没。即便如此,行走在海中的兄妹二人也没有惧色。他背着她跋涉在这无边猩红海中,再无旁人,唯有彼此。一如往昔地,她趴在他耳边,向他诉说她的许多俏皮言语……一道粼粼的月光在他们身后漾开,缓缓地、轻柔地,散去。
*
“垃圾。”
猗窝座看着地上逐渐消散的一片血泊,面无表情道。
他暗金目光从那滩肮脏的血上移开,阴冷地,转向一旁的少年。蓝焰再度在他手中燃起,妓夫太郎死后,这次对准的就是——
蓝焰升腾,硝烟散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炭治郎、这个自己说过下一次见面就会砸碎他脑袋的家伙,猗窝座只是冷笑一声,没有下杀手。
因为是最后一分钟了。
比起杀这家伙,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片火海中,他转身离去。
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无限列车旁,凝着眼泪看他的她。因为抱着那无聊的前世的记忆,就胆敢不顾一切地上前来和他战斗。
四十五秒。四十四秒。四十三秒。
既然猗窝座先生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再说什么“我喜欢你”、“我爱着你”之类的话,你可不要再落荒而逃了。在神社屋檐阴影下,即使他一直赶她走,一直对她恶言相向,她也没有……
三十一秒。三十秒。二十九秒。
狛治哥哥,你坐过电车吗?
这样吧,我给你一枚钥匙,这样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
可以呀,很华丽,很适合猗窝座先生。
二十三秒。二十二秒。二十一秒。
即使他一直说他不是狛治、他厌恶那个人类,他一直在说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一百年前的幽灵,她也依然,依然一步步朝他走来。无论他怎么口是心非地反驳,无论他怎么得寸进尺地试探,她依然要说她爱他。
为什么你要爱上一个鬼呢。
这个自高自大、自诩强悍的鬼,他连一句简单的承诺也做不到。
十秒,九秒,八秒,七秒。十,九,八,七,六,五……
他无法信守他的承诺,是她再一次给了他机会,让他掌中重新蔓延她的体温。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再一次像纯洁柔情新雪花一样降落在他的世界。她疲惫虚弱,但依然要想办法去挽回——他无聊的自尊心。为什么你要这么傻……
现在开始,他一定会……他一定会遵守他的诺言,他会保护她,他会守护她,从现在开始的一百年、一千年,永远,他会一直保护她,就像庭园门口的,狛犬一样。
最后一秒。
谢谢你,猗窝座先生,你又帮了我。你又保护了我。
等他见到她,等他回到她身边,等他带她离开这一片废墟,他会为她擦去脸上所有尘灰,他会将她带回他们二人的家,他会把她的伤口仔细包扎一遍,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他会……
回忆的最后一秒钟。
现世的,第一秒钟。
大片青紫沿着她雪白的颈蔓延至她颊边,肩、臂、腹、腿,鲜血重新洇出。就连衣襟上也全部是血。因为半倚在废墟中的那个人,源源不断的血正从她唇中滑落。她的身下,已经聚起一小片血的湖泊。
他泛起的一点笑容彻底僵硬在脸上。
他甚至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天昏地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颠倒过来。红色,灰色,黑色,所有的一切都变成融化的颜色,他如虎如豹寒光锐利的眼,看不清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唯有一百年来他引以为傲的罗针,杀戮的罗针,雪花的罗针,它如常地、精准地,捕捉着,向他传达着她生命流逝的分分秒秒。
终于,他明白过来,眼前的一切一切。
她骗了他!
那个药没有任何解毒的作用,鬼的毒依然残留在她体内——
她骗了他。
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
她欺骗他,隐瞒他,但他心中居然没有一丝怨恨,一丝责怪。
因为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他不知道胸腔里那颗发出剧痛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腿垫在她纤薄的背下,光是碰到她的颊,他颤抖的手上便染满鲜血。鬼维持这个跪倒在地的姿势,环搂着她,整个人俯下身去,金瞳颤动,语无伦次:“恋雪,你为什么骗我?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只要你再坚持一下……不、不,我求你,我求你,再坚持一下,不要这样,不要……我不能没有——”
他知道她还有呼吸,他知道她还有意识,他的血鬼术、他的罗针,罗针这么告诉他!
或许,也并不需要罗针。
他暗金色的眼睛,视线重聚,看清了红色的血在她身上流淌,灰色的尘埃覆在她颊边,而她黑色的发丝,覆在她瘦弱的胸膛前,微微起伏。
她浑身都是血,唯有她的唇因为失血过多,是苍白颜色。
她的唇微微张合着,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他没能等到她回应他只言片语,回应他的只是他手上渐冷的温度,他的手开始失温。准确地说,是她的身体开始失温。
即使他立刻脱下衣服包扎在她心脏处的伤口,也有越来越多的血源源不断洇出。
鲜红血丝顺着她额头上的伤口继续蜿蜒,将她半边脸颊染透。
世界最初的脸,忘川河水中倒映的脸,夏娃的脸,月神的脸,缘侧树影里的脸,阳光下翻飞被单间的脸,花火明明暗暗照着的脸。他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血色。
血。血。血。到处都是血。
终于,他想起……他的血。
给她喝他的血!
他托着她的后脑,立刻从掌心凝出一捧嫣红的,鬼的血液。
只要喝下鬼的血就好了,只要变成鬼,她立刻就会痊愈。不止痊愈,她将,她还会,她永远不再受任何伤害!她会和他一样,她会共享他永无止境的生命。他会永远永远把她藏在最安全的黑夜里,藏在他的领地、他的堡垒,他永远,不会让她离开他的罗针能感应到的范围……
猗窝座的脸上,渐渐挂上一丝笑容,不知是宽慰着怀中人,抑或已至摇摇欲坠的癫狂的边缘。只听他道:“恋雪、恋雪,你会没事的,不用怕,我会把我的血分给你,只要你喝了就没事了。”
他像一个痴狂的孩童,终于领悟了能解决世上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在他怀中,她瘦薄胸膛起伏,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字来:“……不。”
不什么?
半晌,他反应过来了。原来她在说,她不想喝他的血,她不想变成鬼。
她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继续道:“忍小姐她们很快就会到……”
上弦之三的心,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回了知觉。他听见它一声复一声,狂怒地跳动起来。他整个人如同沉浮在怒海之中,烈焰焚烧,沸腾滚烫——
“你骗了我一次不够,还想骗我第二次吗!”
武道鬼托着她后脑的掌,已经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他方控制着它,依然维持轻柔力度。
“鬼杀队?我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如果那些废物能保护你,为什么你会——”
但转念间,他想起,没能保护她的不是其他人,就是他自己。
迁怒再多的人,杀再多的人,也于事无补。
“我求你……恋雪,我求你喝我的血……”他刚才还阴沉暴虐的声音,骤然放得极低。
他像一个疯子,或者说,他此刻已经是一个疯子。怒火焚烧的表情顷刻从他脸上褪去,依依柔情再度浮现在他俊美皮囊上。像一头凶狮模仿着人的表情,万分的诡异。他语气轻柔,他的掌,却是强硬地将她的唇掰开。
她纤眉紧皱,苍白的脸偏向一边,但因为极度的疲惫与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抵抗他。
他如愿看见第一滴血滴下。
嫣红诡艳的血源源倾入她唇中,滑入她喉咙,像一条赤练红蛇,阴冷痴缠地向她的血液深处钻去。
他金瞳垂下,温柔轻拍着她的背,让她能更顺利地咽下他的血液。恶鬼的声音之轻,仿佛是摇篮曲的语调:“很快就没事了,真的,很快,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家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很快,恋雪……”
武道鬼、上弦三,他如果想给一个人类喂下他的血,是多么轻而易举。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早就应该把她变成鬼。
不然也不会到今日的地步——
他轻轻地,柔情地,小心地将溢出来的几丝嫣红鬼血重新送入她唇中。直至最后一丝血液也被她咽下,他像一个信徒跪在神的殿堂中、一寸寸将莲台上天女像擦拭,深蓝的指腹,细意地擦去了她脸上尘灰。
没关系,没关系,你怪我也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他将她扶起来,紧紧搂抱在自己怀中。很快,你就会脱离凡人的苦海,你会永远健康,永远年轻,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会用无尽的时间去求得你的宽恕……
他攀满罪人刺青的脸贴着她苍白的脸,喃喃着:“恋雪,恋雪,恋雪……等你好起来,我们……”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鬼深粉色的眉渐渐皱起。
为什么还没有反应?
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猗窝座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以至于他不可摧折的钢铁般臂膀圈成的怀抱也顷刻崩塌——就在她要摔倒在地的前一秒,他纵是惊惶无比,也匆匆用双臂垫住了她。
鬼立刻俯身而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般贴到她颈边,匍匐到她颈边,想去听她的脉搏、她的生机。他的金瞳震颤,骤然缩小又放大。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听见她的脉搏重新跳动起来!
不、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上弦三,他是上弦之月,他的鬼血比那些低等的鬼都要浓郁,应该、应该,应该会立刻开始转变才对,明明一百年间接受他邀请的人类都是那样!
为什么恋雪完全没有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而百般追问之下,他金眸的余光,已经能看见……她的瞳孔逐渐涣散,黯淡。
他浑身僵硬,如坠地狱。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万里死寂。围绕在他和她身旁的死寂,像世界末日的轰鸣般捶打着他的头脑。
鬼王的血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无上的恩典。至高的恩赐。他用了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也救不回她。
他已经带了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是……我是狛治。我就是狛治!我就是他,我——”
就连这个,最后一刻他想出来呼唤她的办法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近在眼前,就在他怀中,但无论是哪个方位,罗针都无法探测到她的生息。
生老病死,陈陈相因。
那蠕蠕众生的苦海,他作为比他们更高一等的存在,早已脱离。鬼暗金的瞳投向凡尘之中时,只有万般不屑。
然而这一刻,人间的苦海波翻浪滚,滔天海啸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