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崎到东京,以他的速度是半天。这在鬼之中,已经是快得恐怖的速度。但此刻所有的风景都在他身后退去,像被森蓝的烈火疾速吞噬一样消融,要比半天时间更快、更快——
为什么要到游郭去。
失踪的游女,都是被你所害吗?
那个该死的花魁鬼的视野中,她举剑说道。
为什么知道失踪了几个游女后就要去调查。
和她有什么关系!无关的人类,失踪再多也没有关系,死再多也没有关系,他们全都去死就好了!
那两个鬼,那群鬼杀队剑士,他们全都去死就好了。
他一定会……杀了他们。
已步入关东的域界,鬼的瞳中金焰焚烧,心中无数杀戮的念头如狂蟒般缠卷奔涌。
和她一起作战还能让她受伤中毒的废物,胆敢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撞上层层木墙的妓夫太郎。他立刻就会把他们全都杀了!幸好,幸好她还没事,她似乎反制了那个该死的鬼……
她一直都很聪明,她一直都很有天赋,她一直都,她一定能……
然而很快,他的血液如同冰冻一般凝固。
倒数五分钟。
得到了全部力量的上弦之六,将游郭彻底摧毁成一片废墟。面对如此险境,她依然要和那个鬼对上。
刹那万丈高涨的仇恨之火,火舌似乎也蔓延到了她身上。
为什么还要对战。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烟花吗?不止跑到游郭里来,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冒险,把对我许下的承诺……抛之脑后!
等今天结束之后,等我把他们全部杀光之后,我一定会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让你再也做不出这些愚蠢的举动——
倒数三分钟。
他对她的责备、怒火、怨恨,刹那间又全部消失了。
因为她的双臂双腿血花飞溅。
妓夫太郎对他的传音置若罔闻。
他生命中最珍爱的人被游郭之鬼,那个他平日根本瞧不上眼的低等的家伙废去了双手和双腿,然后又随意抛在一旁的废墟。上弦之六的视界很快对准了灶门炭治郎,以至于她彻底从他的金瞳中消失。
她消失了。
他看不见她。
浑身的血都涌上他的头脑,所有风景都在他拳下青光中撕裂。
最后一分钟。
火光影绰,整个世界都是血色,锥心滴血的红。
他颤抖的手终于触碰到她已被鲜血染透的后颈。
再也,再也,没办法从这片小小的、他无比熟悉的肌肤找到一寸还算洁净的皮肉。她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想托着她的颈将她抱起来,却又浑身僵硬如雕塑,一尊冰冷幽冥中的大理石塑像,生怕自己身上冷硬的坚石会令奄奄一息的恋人更加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百年,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人间的语言。
她的名字是世上唯一的词汇,他俯身而下,低声地、小心翼翼地、不断地呼唤她:“恋雪,恋雪,恋雪,恋雪,恋雪,恋雪……”
*
【您已在中毒状态内连续服用两瓶生命回复药剂,该药剂无法解毒且服用超过三次有抗药性,请您合理利用资源。】
很贴心地,末尾还有一个括号,包括第三次。
这药剂连续服用居然还有抗药性。
没关系,只是恢复这点体力也够了。足够她对战这个上弦之六……宇髄先生他们不是已经呼叫了增援么,等伊黑先生和忍小姐赶到后……但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日轮刀被血镰锁住的数秒之内,她已作出判断。
炭治郎君比现在的她更适合战斗。
刀锋被锁住,她改用体术,最后拖延一分钟。
鬼青灰的手很快掐住她的脖子。
轰一声,足以令一个人内脏悉数破裂的冲击在她心脏爆发开来。
……幸好她提前吃了药。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背撞上废墟的断瓦残垣,丛丛火星在模糊的视野中落下,有一些似乎还落到她的身上,烫得她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好困。不行,再坚持一下。用了两瓶药,应该不至于这就要昏迷过去吧……大不了就再喝一瓶吧,无所谓了。再喝一瓶,再撑一会,然后……和他去看烟花。
她目光一顿,随后一点清苦的笑意浮上她眼底。
居然这么好笑。这种时候,她所思所想,居然不是怎么调整身体的状态、怎么再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站起来,而是去看烟花。
从她额头上不断流下的血,血珠沾在她睫羽上时,就像在眼前旋转起了红莲色的花火一样。
如果被他看见她现在的模样,他一定会恼怒地责备她。她都已经能猜出来他会说什么,无非是,你为什么要跑到游郭里干这些蠢事?
但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却没有丝毫愠怒,而是低回,克制,慎微,万般柔情。
“为什么你要到游郭来……”
怎么会?他居然,真的出现了。就像……一百多年前的夕阳时刻,如飘萍沉浮在生死边界之时。那天,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觉得对方不会来了,她昏昏沉沉,本想听从风声和晚星的指引,去往渊面的另一侧。
但听见他匆匆赶回的步伐声,一缕茫茫然不知何枝可依幽魂便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万般往事涌上她的心头。百年间跟在他身后的往事,悉数浮现。
为什么,她竟将那一百年全都忘了。
幸好变成鬼的这一百年里,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恋雪尽力在一片血色里聚焦视线,这个总是走在她前方步履不停的人,此刻终于在她身旁驻足。千千万万次,她想要看清这个人的……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表情。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时,这是她第一个想法。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神色。至少,在猗窝座的脸上从没有……
褪去恣睢,褪去狂妄,极致的克制与柔情,像自抑了所有呼啸与风暴的漆黑海面,暗金的瞳一直凝望着她,没有眨眼,没有一丝一毫转移,万里死寂的深沉之海,所有的平静都是为了海中心一朵洁白的落花。
然而在那仿佛昨日重现的平静和柔情中,她捕捉到一丝摇摇欲坠的癫狂。
“咳、狛治……?”转瞬,她意识到不对,“猗窝座先生……”
他没有管她这一刻叫出的是哪一个名字,立刻在她模糊视线中点了点头。他的手在离她颊边咫尺之隔停留、颤抖、战栗、退缩,最后还是轻轻抚上她的脸。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为何漫天神佛不曾听见他的心声?
只要你能醒过来,只要你能好起来,只要你能看看我。
唯有神庙中优婉忧愁神像,唯有她当真垂怜着他。她洒下慈悯的恩典,成全了他的心愿。
重新看见她依依目光,重新听见她轻柔话语,他心道,从这一刻起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她,满足她。无论她要什么,他全都会取来,放在她的神台之前。
然而她苍白的脸,捧在他被罪人刺青染得深蓝的手中就像一片纤柔脆弱至极的花瓣。
金瞳颤动一瞬,鬼在混乱混沌浑浊纷杂癫狂颠倒乱作一团思绪中找回了一丝清明。她不是他幻想中的天女,她只是个人类。人类的内脏破裂就会流血,人类流血过多就会死,人类——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2,目前黑化值80。】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3,目前黑化值83。】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6,目前黑化值89。】
【请注意,攻略对象黑化值即将超过90,黑化值即将超标,请立刻进行干涉,请……】
尖锐的警告在她耳边嗡鸣不断。但她根本没空管那天外之物在说什么,她听见的只有他喉中挤出的低语。惊惶,痛苦,不知所措。
“恋雪、恋雪,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些伤口又……”他慌乱地伸手捂住她重新流血的伤口。
因为无法消解毒素,肩、臂、心口,越来越多伤口药效过去,重新涌出血泉。但眼前的人,只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你游郭里有两个上弦鬼——”他冰冷阴沉的怒火正燃烧着他自己。
无聊的,上弦之三的自尊心。觉得没必要对你袒露鬼的阵营的一切,觉得反正当猎鬼人只是你生命中一段短暂的旅途,觉得反正你余生的所有时间我都会保护你。
所谓的上弦之三,连一百年前那个人类都比不上,起码那个人类信守了他的诺言。
但他的自责全无用处——她的血依然从他指间溢出。死。第一次,她的面容在他眼前覆上了死亡的纱影,她是人,她也是会死的。
“不,不,为什么会这样,你会没事的,我会帮你,我会救你,我……”
他无坚不摧的身体上滚过一个个冷颤,很快,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却还强硬地,想继续止住她的血……分分秒秒过去,她的血越流越多。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任何用处!原来上弦之三,竟是这样一个只会空许承诺却又没有任何用处的——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90。】
【该攻略人物现在极度危险,请立刻和他保持距离。】
她对那提示音置若罔闻。
意识到她想坐起来,他纵是万箭穿心、神思混沌空洞,也依然立刻空出一只手去扶她,她便顺着他的姿势,轻轻靠进他冰冷的怀里。提示音让她和他保持距离,但她顷刻间已和他靠得更近、更近,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两株合抱为一的树。臂上阵阵剧痛传来,她的手只能抬到他肩膀的高度,于是她轻轻覆上他的颈。
鬼的动脉,在她掌心疾速跳着。
“我的口袋里有……”她轻声道。
猗窝座立刻在她制服口袋里找到一樽小玻璃瓶,琥珀色的药剂。他一手托着她纤薄的背,一手将那药剂送到她唇边,小心地喂她喝下。
一如那天发生在无限列车旁的,炎柱身上的奇迹。她身上逝水般外涌的血液止住了,伤口渐渐愈合。
他无比痛楚愤恨自责的金瞳中泛起一丝喜悦,像个失而复得的单纯的孩子。
只听她靠在他怀中虚弱道:“谢谢你,猗窝座先生,你又帮了我。你又保护了我。”
比起一百年前的沉郁,现在的他,总是很自得,很自傲。平日她夸他一下,感谢他一下,他立刻就神采飞扬又假装浑不在意,如果堂堂武道鬼身后有尾巴,她觉得那尾巴一定在摇来摇去。
但这次他没有洋洋得意地认下她的感谢,片刻之后,他俊美眉宇复又皱起,仿佛识破了她的秘密。
猗窝座暗金的瞳再次波动起来,泛起刻骨焦灼:“为什么你身体里还有毒素。”毒,她中毒了!
果然,能透视人类血液的上弦鬼没那么好糊弄。
“我没事,我……”不知不觉,一个谎言已从她唇中吐露,“这个药可以解毒,只是还在起效。”
如愿地,她看见那双金瞳中的惊慌平息下来。
自己又对他撒谎了。
第三次服用有抗药性,刚才药剂回复的生命力和上弦之六的毒素对冲,毒发用了十分钟,这次说不定不到五分钟就会发作。
她心中空空落落地想道,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让他就在旁边守着,眼睁睁看她体内的毒发作吗?不过,只要他在这里再待个一分钟、不,三十秒,就会察觉到她体内的毒素毫无减退的迹象吧。
战斗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炭治郎君他们还在——
她定了定神,深粉色的花瞳认真地看向他:“我没事了,真的,我没事。但那个鬼还在那里,我不知道支援什么时候能到,如果猗窝座先生你能……”
她已经如常言语,如常地,对他泛起静美的笑。
他忘了百载长夜的修行、也忘了荣耀加身的伟愿,只觉从死岸到生门,她又回到他身边。她那么轻,却又那么温热,看向他时眸中有明净的光,只要生命仍在她体内涓涓流淌,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轻轻拢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皎洁双手上。
这双手点化了他,雕琢了他,从死岸到生门,他是她一手注入生机的死魂灵。清澈明净的流水之上,虚寂空灵的白光之中,一旦看见她容颜,他所有远大前程野心尘念皆化为虚空。生生世世,长为我师……从今以后,她有什么心愿,他都会去实现。
“好,我一定会杀了他。我很快就回来,很快。我五分钟内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