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重来一次,你一定会在我身边和我度过一生。无论此时此刻,你是狛治还是猗窝座。
她凝目望着他:“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承认人类时的你和现在的你一样强大,我想要你知道的不过是,你的心依然和从前一样。你说你要照顾我、保护我的时候,我很开心,很感动,因为过去一百多年,你依然坚守我们之间的诺言。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柔:“在神社那天,你帮我挡去那些风浪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还有……那些烟花在你手中燃起的时候。我眼中看到的一直都是你,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无论是狛治还是猗窝座。”
“如果你非要问我对‘猗窝座’的感受,我也有一件事情可以告诉你,神社那天是我爱上‘猗窝座’的开端。”
是故意要这么说的吗,为了反驳那一句她把他当成狛治的影子?
当鬼想调动浑身血肉后退一步时,才发现他紧握的拳竟也在颤抖。
不可以。不能让她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但光是控制他的身体保持巍然姿态,已动用许多力气。以至于,他甚至连脸也无法转开,只能看着灯影下、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和她的距离,转瞬在她轻轻步履间消弭。
如此之近,阴影已经再无法掩藏他的神色。
心动,烦躁,喜欢,退缩,渴望,逃避,爱意。她已走到他面前,百年来与他相伴的夜色幽影,终于无法再将他一直以来的心情掩藏。
“你问我那个问题,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是狛治还是猗窝座。其实比起回答你,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觉得你和狛治不是一个人,你为何会讨厌狛治。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而我此刻答复你的这些,足够你放下这心结么?”她分明是微笑着,但昏黄暗灯,却映照出她秀美容颜上滑落的一滴泪,“至少,请你不要再贬低‘他’,不要再贬低过去的你。就当是为了我吧,好吗?因为我听了会难过。”这双总是氤氲着一层轻柔光亮的花瞳,或许是存了许多眼泪才有此光芒,一如一整片海洋的海水将一颗珍珠沁润。
她落下的这一滴泪,也在他的眼中。
似真似幻,忽明忽暗。二人无限贴近的时刻,他忽然发现原来他和她仍有距离,他觉得她越发遥远时,她却又近在眼前。
富足、荣耀,这些外物,他能给她的花团锦簇礼物,她全都不想要。她想要的只是……他猜错了她的心思,他不该再逼问她。如果是那个与她心灵更为贴近的人类,想必不会如此逼问于她。
但他依然故作优游笑语:“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无法证明他比她心中的幽灵更优越,他更是,更加、更加地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多么恶劣,多么不知悔改。恋雪,你口中的爱,就连这点也能包容么?
终于,在他的注视中,她形状优美的唇轻启。
“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就是你,一直只有你。”
“如果你此刻认为你是猗窝座,那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就是猗窝座。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从前的事情,如果你愿意接纳你的过去,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便也是狛治也是猗窝座。”
狛治和猗窝座,只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
许多年前,狛治温柔、坚定,风雨不动的挺拔下有若隐若现沉郁,令她的心日渐想向他靠近。许多年后,她也感谢猗窝座让她看到了爱人的另一面。鬼的血液释放了那个道场少年不曾在她面前展露的恣睢容颜,倨傲的,狂妄的,仿佛不羁的,外在强悍内里不安的,她终于,终于,完全看清了他的痛苦和忧愁。
她的花瞳凝望着他,纤长的手抬起,抚平黑暗中他紧皱的眉心。
“我对你的心从没有变过,我知道你的心也……”她向他诉尽情衷。
他却道:“不是那样。”他攥住了她按在他眉间的手,却没有将那纤柔皎洁的手移开。
“我的心,早已不是人类的心。我的心是鬼的心。”
“你之前说,我受到那个人类残存的爱意影响吧,”阴影中,猗窝座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一声看似优游的哼笑,“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你觉得,我的心会受一个人类影响吗?我的心,就是鬼的心。”
令我困扰的,不是人类的心遗留在我心中的情愫……而是这颗鬼的心中生出的感情。
他的声音低下来:“一直驱使我靠近你的,就是这颗鬼的心。”
上弦三、武道鬼,他可以控制他每一块肌肉每一道筋脉,他一直一直,都在纯熟地控制这具鬼的身躯、这血肉铸造的杀器,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唯独是,他不知道怎么控制这种感情。
她一直说,他们是同一个人。但一百多年过去,光是为了抵御漫漫长夜中的空洞,他便不知徒手断折自己的肢体、捣碎自己的内脏多少次。捏碎,重生,捏碎,重生。他的心,怎会还是那颗最初的心?胸腔中因她而涌起的波动,千重万重,千般万般,一旦暴露在太阳之下就会灼伤,都是鬼的心才会拥有的感情。
他不敢看她。她当初说得没错。
幽冥之中,他心底有一个声音传来,她太过美好,是他抓不住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旦拥抱就会落空。有时候就连看着她,他也会倏然收回他的视线,仿佛她是水中月影,他的目光一碰便会消溶。
咫尺之隔,他指着他的心口:“我已经没有曾经为人时的心了。我有的,就是这颗鬼的心,如果你连一个鬼的心也能接受的话——”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对她的试探。
他深蓝的手指指着的地方,大理石般的胸膛,是无限再生的血肉构筑出来的心的牢笼。
最后一步的距离,也被她消弭了。眼前的她,水中月影般的她,默默无言地抱住他。
汇聚了世间所有美好的她,一旦他伸手拥抱就会落空。但这次,是她反过来将他拥抱。
“即使你的心如今是鬼的心也无所谓。无论你的心是人的心还是鬼的心,我只希望你能早日卸下这颗心中的负担。我心中的爱,驱使着我想做些什么令你开心起来……”
她声音渐低,最后,将脸静静枕在他坚硬的胸膛、他的心口。
随着那一句句轻柔话语,怀中人的呼吸落在他胸膛上,如花苞在他生机早已终止的胸膛上绽放。
武道鬼的反应力何等敏锐,他几乎立刻感受到那点滴的温热。像有一把玲珑的钥匙,直抵他黑暗的内心深处,它转动时,在他心口激起一连串苍茫的悸动。再一次,再一次,复现他每每看向她时,他心中的悸动。
她的轻声细语如同绵绵不尽雪花,一直一直在他心中飘落。
我想要的……就是和你度过一生。
神社那天,是我爱上猗窝座的开端。
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就是猗窝座。
他要说点什么,假装小事一桩,假装他能轻松应对,假装他能扳回一局——
但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水边望月的人,水中月在他眼中转眼成真。
他的浮夸、狂妄、凶恶、残暴,一切疾雨暴雨般的恶劣品性全都可以在短短一瞬间降落,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羞于看见她的静美、纯粹,以及,爱的慈悲。
他一动不动地任她环抱着。沉默的鬼,一如一尊清灰色大理石塑像。雕塑是凝冷静止的死物,然而爱人的体温将他点化了。
到底,为什么之前会困扰。
所向披靡的上弦三,竟还没有肉体凡胎的她勇敢。
我会变强,我会保护你。如此幼稚的诺言,居然也能哄得她的心。只是这么简单的承诺,他轻易就能做到——他早已做到。上弦三觉得无比的荒诞,原来一百年来的磨砺,都是为了这样一句年少恋人间的傻话。这样,世上所有平凡的爱侣都会许下的承诺。
荒诞的,可笑的,真实的,庄严的。
只要她在他怀中,他就会永远保护她。而她必定、一定,永世都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千年,一万年,抑或只是三千宇宙中一瞬息。终于,他伸出手。
他坚固的臂反抱在她纤美单薄背上,收紧,再收紧,守卫着她,围困着她。另一只手,却只是轻轻覆在她的花眸上,遮住她的眼睛。
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抬头时,她纤长睫羽在他掌心轻轻颤动,似乎有一瞬间,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喧杂的声音却像倾巢的蛇一样源源不断从他心中钻出。不她的话语里一定还有漏洞那诺言当真如此简单吗你居然真的向她三言两语屈服为何向人类的爱屈服她是个人类她的寿命是短暂的你们中间有无法填平的天堑她确实爱你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一切最终还是会离你而去——
全都……全都闭嘴!
真是滑稽,真是好笑,在他终于愿意面对他的心的时刻,他的心吐露出来的,居然还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你不是说你爱着“猗窝座”么。所以这种时候,你就再对他施舍一点恩慈和温柔怎么样,不要再看见他这副可笑的模样了。
这副连他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的模样。
最后的最后,他能控制的,唯有这副所谓的无坚不摧身躯。他压抑着几乎要从他全身爆发出来的颤抖,俯身而下——
不要再有怀疑,不要再有妒忌,不要再有莫名其妙的阴霾。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紧密相拥之人,当她回吻他时,在她渡给他的清浅呼吸中,那些杂音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