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阴沉的表情,仿佛有所松动。
但在她话音落下后响起的,并非他的答复,而是——
“猗窝座先生,您好。”猗窝座,好奇怪的名字。但修依然礼貌地伸出手来,打算与眼前的素流师兄猗窝座握手。
一直沉默的鬼,终于吐出一个字来。
“滚。”
唉,这也太不友好了。恋雪叹气。
从小到大都被身边人恭维着的修也震惊了。
什、什么?
眼前神色阴鸷的男人,好像是在对他说,滚。
但鉴于对方一直如亲卫般紧盯着素山小姐,又一出拳将冲上来的几个妓夫放倒,似乎也可以理解为他在对那几个妓夫说话——等等,怎么有人仅用拳风就能放倒好几个人?而且他的皮肤根本没有血色……
仅仅是被那冲击的风浪扫到的妓夫,就已经跪地不起,吐出一大口血来。
修的后背渐渐冒出冷汗。果然,这个人很奇怪,虽然素山小姐说对方是她的师兄,但自己还是稍微护在素山小姐身前比较好……
“滚开,听到没有。”
火把颤抖着掉落到湿润河滩,纷纷熄灭。周围一圈妓夫目睹了这恐怖的实力,全都惊叫着,连滚带爬逃走。
于是这个形如恶鬼的男人下一句逐客令的对象,很快就会成为……
“猗窝座先生,你穿了我买给你的衣服?”
恋雪紧急发言。
为什么忽然间会这么生气,明明刚出现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
气氛太紧张了,还是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吧。
何况,他也的确穿了她给他买的那件衣服。黑底的缎面,怒放的深粉色夕颜,金线绣出的柳形烟火在花上垂落。深浓艳丽的服色,更衬托出他颇具妖异之气的俊美,狷邪飞扬,迷离月色下,宛如夜游的黑豹。
当然,她绝对没有觉得他平时穿一身武者的短褂就不好看的意思,只是两套打扮各有千秋。平日,一般的时候还好,偶尔他忽然凑上来,将她整个视线霸满,往上看是他俊美的脸,往下看是他精赤的胸膛……说不感到难为情是假的。
仿佛是因为她留意到他的打扮,他的神色略有缓和。
倘若她身后的“外人”没有又不识相地开口的话。
在公卿华族之家领略了许多人情世故的修,并非情商全无,看不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敌意。但,就算他不喜欢自己,有必要这样将敌意恶意全然外露吗,未免也太让素山小姐难做了,抑或是,修行武道之人不屑于掩饰?
因为素山小姐气质沉静,品行美好,他还一直以为素流是一个大隐隐于世的高洁门派,看来同一个门派里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风格……
看在素山小姐的份上,他依然愿意向这位素流师兄表达他的善意。
修微笑着,再度伸出手来:“猗窝座先生的武道很厉害。”
然而对面的人依然沉默着。
不仅一言不发,眼神反而愈发阴冷,敌意、恶意,快要凝成杀意。
恋雪无奈了。
浅野先生,虽然我知道你只是想表达你的友好,但在猗、窝、座眼里,或许和挑衅差不多……他能忍耐到现在还不动手,已经是一个奇迹。
为了保住朋友的小命,恋雪只好代答道:“是呀,他很强大。在武术方面,我一直很仰慕他。”
“哈哈,那其它方面呢?”修发誓,他只是再次被对方拒绝握手的礼节,而且有这个素流“师兄”在,氛围相当凝滞诡异,他想调解一下才顺口接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说了。
“在其它方面,我恋慕着他。”
月下,年轻的女孩神色平静地吐露她的恋心。
她微笑时,眼中仿佛有蝴蝶在钟情的花朵上停落般静美柔情。
鬼暗金色的瞳倏然颤动。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他真恨不得时时刻刻用罗针探测她的行动。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是为了让他放过这个人类吗……
“就这样随口说出来,是不是很奇怪?抱歉,因为一看到他,我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有点开心。浅野先生,还请你不要介意我这唐突的发言。”她浅笑一下,仿佛对他的告白,只是所有平凡话语中的一句,自然地、由心而发。
修如受当头一棒。
“原、原来是这样,素山小姐你和你的师兄是恋人……”
“我和他不是恋人。”
她和他当然不是恋人。她和他是被前世姻缘绑在一起的夫妻。他就知道,她还是会和之前那样在别人面前说出这庸俗的人间名份,庸俗,无聊。
说吧。随便你说吧。就当作是为之前的事情道歉,这次我不会再反驳你这无聊的称……
但河滩上的凉风,只是吹来她微微伤怀的轻言细语:
“因为他一直拒绝我的这份心情。”
这句话的字拆开修都认识,合起来他却完全听不懂了。起初,他很疑惑,而后是震惊,怎怎怎么回事,这个人居然拒绝了素山小姐——
幽影中,她身旁的另一个人也是沉默。夜风声声,阴影里的鬼一言不发,一如一尊清灰色大理石塑像,石塑的本应是死的双目,紧紧凝望着尘世中的女孩。
恋雪并没有太理会这短暂的沉默,轻轻指了指河对面,柔和笑道:“大家还在河对岸等着我们呢,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