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剂的名字一听就是西药。
游女屋哪里会给已经没有价值的游女注射昂贵的西药呢?
哪怕“妈妈”看在妹妹的份上让她接受治疗,治疗的费用,一定会加倍算到她们的债务上。前花魁得了梅毒的消息传出去,也会让游女屋声誉大减。好不容易要走上花魁道中的妹妹,将会……受她连累。
她倒宁愿,写一封谎称爱上某个男人的遗书,买一包砒霜吃下去也就算了。还能留下个为情而死的美名。
一如她年少接受过花魁训练时读过的诗书,那优美而苍凉的故事。
莲礼节性地笑着,眼中全是无可奈何:“大夫,您会告诉楼主吗?”
修一时间未能会意,恋雪却已经渐渐了然。
在医院和救济所做义工的时候,她有和社会组织、慈善团体的工作人员交流过。感染了梅毒的游女,只有在东京的正规医院才能得到救治。
游郭的小诊所,无法提供进口的前沿药物。浅野先生似乎没有意识到……想在游郭得到治疗疾病的机会,困难重重。
眼前的女子,也不过比她年长两三岁而已,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恋雪轻声道:“或许……您有没有想过哪一天,离开游郭呢?外面的世界,有许多支持废娼运动的社会团体,大家都会愿意对您伸出援手的。您还有接受治疗的机会。”
听恋雪开口,修也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们其实是社会运动组织的成员,您想逃跑的话,我们可以帮……”
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袒露身份,莲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光彩。但很快,那光彩暗下。
逃跑的话,她身上的债务就要再转移到妹妹身上,算了吧。
每一个被卖入游女屋的游女,都欠着游女屋前借金,也即身价债。这笔利滚利的债务,鲜少有人能偿清。
她轻轻摇头:“谢谢两位的好意。但我可能没有办法选择这条道路了。”
妹妹很快就要当上新的花魁。
只要妹妹的花魁道中大获成功,或许能嫁给某位大人成为妾室也说不定,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如果自己逃跑——楼主指不定怎么迁怒妹妹。
何况,到处都有番头、看廊和妓夫,还有常驻在游郭管理游女的警察,怎么逃走?
她只是再重复了一次那个问题:“大夫,请您暂时不要告诉楼主我得了这病,可以么?”
她的病,当然无法久瞒。说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才虚弱无力,但一个星期过去,反而每况愈下。过不了多久,楼主大概也会发现了。
但好歹要等到妹妹的花魁道中完成之后……
*
“大夫、护士小姐,今天有没有一个叫莲的舞女去看诊,她是什么问题?”
简单用过晚饭返回的同学,在走廊又遇到了舞。
这时候,恋雪和修也刚好从另一头走过来。
见那“医生”面露犹疑,舞道:“那就请各位到我房间里告诉我吧。她是我的姐姐。”
准花魁的房间,极尽华丽之能。拉开春景繁盛的襖绘拉门,是金漆香几,绫罗锦墩,螺钿文台,花道插瓶。靠墙处,六曲屏风上画着浮世绘美人,丽人姗姗行,在深宵的流水桥上,仿佛怎么也走不出那屏风的十二尺绢面。
洗去脂粉的房间主人,站在这豪奢的一室内,仿佛要被它浓重艳色淹没一般。
修开口:“她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病。”
在游女屋里,会不太想让人知道的病,想也知道是什么。
舞问:“是梅毒吗?”
沉默中,修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动作已经和点头无异。
“梅毒不是治不好,如果在医院接受正规治疗、注射药剂,只要一年半载就能……”
啊,正规治疗,注射药剂,一年半载。
舞轻笑了一声。
“大夫,在游女屋,‘妈妈’和番头可不是这么给我们治病的哦。”
在游女屋,治疗暗病,多是开几副草药,滚烫的热水一泼,症状能遮掩一时是一时。等到实在在客人面前掩饰不下去,便赶到齿黑渠和罗生门河岸去,沦落末路。
姐姐已经从花魁的位置上退下来两三年了,客人越来越少,说不定,连开几副草药的待遇都不会有。
转瞬,舞敛去了眼中的怨恨和伤情,又挂上那多年训练出来的风情蕴藉的笑:“医生,您说的接受正规治疗,大概要多少费用?”
大不了她当上花魁后,和楼主夫妇立一份字据,只要他们愿意让姐姐治病,她就用她的身体为东云屋招徕比历任的花魁多十倍、百倍的达官贵人。
和修一起来的还有医学部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叫松本的学生道:“单次注射新洒尔佛散,如果是德国进口药,大概要五十日元左右,如果使用盐野义制药的国产药,可以稍微便宜一点,是三十日元。早期梅毒最低情况的治疗……十二针新洒尔佛散,加上三十针铋剂,还有在医院的其他开支,最低可能需要七百日元。”
一个普通人的月薪,大约是二三十日元。
七百日元。几乎要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一两年才能攒下。
尽管当上花魁,七百日元也不过是贵客买她一晚上的费用。
但将身体和青春都买断给游女屋的花魁本人,怎么能得到这千金一掷的千金?楼主指缝里能漏下十日元给游女当零花钱,都算楼主疼惜“女儿”。
“七百日元……”
再欠七百日元,她和姐姐这辈子都走不出东云屋了吧。
要是能……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轻柔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心声。
直到她反应过来,那声音不是她深夜里求神拜佛时、祈祷能降临在这牢笼中的,菩萨的法音。而是眼前一个穿着洁白护士装的同龄人。
恋雪的花瞳柔和凝望她,道:“舞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和令姊一起离开游郭?”
她看得出,舞小姐的性格比莲小姐更勇敢主动一些。
信子和百合也开口:“是啊,舞小姐不如考虑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诗社的社长百合补充着:“妇女之家的救济所和廓清会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定帮助,您变卖些首饰,再在慈善组织的培训下谋一份新的生计,并非不能支付这笔费用。”
百合三言两语介绍了几人的来历。
从二十世纪的东京来的大学生,从未亲眼见识过这仍凝固在旧时代的游郭里的悲哀。然而这建议提出,一室的悲哀冲淡了些许。
舞的思绪纷乱,心中一阵阵动荡,垂首沉思着。
逃出去,能逃出去吗?游郭外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电光火石间,她已抬起头来:
“好,我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