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江合上相册，送许漠到院子里，说道：“今天晚上要不要留奶奶家吃晚饭？”
许漠：“恐怕不太能。我们小组，待会准备开个会，估计要比较晚了。奶奶您吃就行，不用管我了。”
郑春江：“……那行。你们这群娃娃可要吃饱啊，别饿着。”
“放心奶奶。”许漠晃了晃郑春江的手，转而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奶奶，您了解万庄村中学吗？”
“万庄小学？”郑春江不确定她记的和许漠问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许漠：“对，就是这个学校。我这次论文的主题和村里的学校有关，就想着多问问村里的人，尽可能多收集一些信息。”
郑春江得到了话口，又来了兴致。她重新在躺椅上坐下，还给许漠拉了个板凳。
“我那个孙子，万宇恒，你们在家里见过一面。他小学就是在村里上的。”
“那他高中往后都不在村里了？”许漠问。
郑春江脸上浮现一抹自豪：“何止。宇恒学习好，在高中成绩领先，就是到了大学该选专业的时候，我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他有主见得很，选了什么服装设计，说是喜欢。”
许漠若有所思：“我虽然不是在农村长大，但来这不少次，太能体会到，想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去，真的不容易。您孙子的确很优秀。”
“是啊。就是现在这世道，外面的诱惑太多了。”郑春江叹了声气，“其实，不管他干什么，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我就算是没把这孩子养坏，闭眼也不觉得遗憾了。”
“怎么能会养坏呢，”许漠回头朝屋里的角落看去，“其实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每次万宇恒回家，都会给您带好多东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还是关心您的。”
郑春江受用地点头，随后又收起笑容，眯着眼哼了声：“什么关心我，我看他就会气我。整天工作忙得一起坐下来吃个饭也没空，谁知道天天都在外面忙什么！”
许漠笑道：“我听说，他最近好像在准备一个服装设计大赛，全国性质的，应该很重要。”
“比赛？”郑春江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问道，“他怎么没和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许漠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得有几天了——奶奶，为什么您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让他参加比赛啊？”
郑春江语气很差：“那是你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
“但是万宇恒都得过好多奖了，就连上次来和他谈工作的祈总，也很欣赏他啊。”
“得过再多奖有什么用？你去问问他，看他敢不敢承认那些奖是他自己的！”
一提到服装制作的话题，郑春江就像变了个人，言辞激动，像是埋着的火药不断炸破，身处其中的人只感受得到灼人的高温和弥漫的烟雾。
许漠打开相册，正要开口对郑春江说话，院里沉重的铁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让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
“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万宇恒周身气压很低，眼眶微微发红，一步一步向郑春江走过来，紧紧地看着她。
郑春江一怔，没等许漠伸手扶她，就自己按着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她情绪瞬间被点燃，高声道：“你小的时候，我就教你，做人要诚实守信，你倒好，直接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你敢说你没偷！？”
“你满脑子除了说我偷你做的衣服，你还会说什么！”万宇恒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渐渐颤抖，“是，我是偷了你给别人做的衣服，但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不就是记恨我让你在外人面前折了你的面子，让你丢人了！是，我万宇恒就是不配做你的孙子，行了吧！”
郑春江像是被气坏了，眼睛瞪得很大，半天没能说得出话。
她的腰又开始作痛，忍不住弯起身子，脊背显得更加佝偻，低着头说道：“你爹娘两个不负责任的，把你扔给我养，是我没把你养好，是我做错了，都是我的错……”
万宇恒动作一顿，下意识伸出双臂，想上前扶着她，却看到站在旁边的许漠先一步搀住郑春江，对他摇了摇头。
许漠重新带着郑春江坐到椅子上，半蹲下来，把刚刚调好的照片拿给她看。
“奶奶，您先别急。”许漠顺了顺郑春江的背，说道，“这两张照片是我偶然发现的，是万宇恒当年一场服装比赛的作品，得了三等奖。您仔细看看，日期是不是和您做那套衣服的时间接近？”
郑春江就着许漠的手看过去，反应了好一会，等气慢慢退下去，才发现确实相近。
许漠不慌不忙道：“也是我刚刚看到您的相册，才感觉事情可能真的有误会。虽然我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万宇恒交的参赛作品，和您做的那身旗袍，一点也不像。”
郑春江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目光陷了进去，迟钝地意识到什么，略为无措地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万宇恒，又匆忙低下头。
许漠继续缓声对她道：“我们学新闻的，很多都相信眼睛看到的。而我看到的，万宇恒就是一个很优秀，很厉害的设计师。他永远是您的骄傲，我猜您一直都这么想的，对吧，奶奶？”
说完，许漠抬眼对上万宇恒的视线，对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万宇恒身体展露出的防备与抗拒也有所缓和，有一刹那，他看着许漠的笑容，竟然分了神。
郑春江的肩膀彻底松下，她似乎是求助地望向许漠，问道：“那我做的衣服在哪？为什么我后来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了。”
许漠语气轻柔：“不如我们亲自问问他？”她扶郑春江走到万宇恒身边。
万宇恒垂着眼睫，静默地站了会，带着两人来了自己从小住的那件屋子。
他拉开落有一层薄灰尘的衣柜门，掀开垫着的废弃报纸，露出一个被保存的很好的鞋盒大小的铁盒。
里面放着的，正是他没来及还回去、郑春江丢失的，那件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