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归荃没说过什么肉麻的话，此刻竟然能站在这里，对一个代表着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掏心掏肺，简直太不可思议，她从前从未想过。
她做了个深呼吸，赶走那点没用的矫情，接着说道：“可在你成为我的女儿之前，你首先是你，一个独立的个体，不需要必须依附谁，不需要必须得到谁的喜欢；我也一样，我在成为你的妈妈之前，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价值理想，一直都没变过。”
说到这，她停了一下，观察着许漠的神色，对上她一眨不眨的专注眼神，语调逐渐放缓：“我们之间，可以是师生，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母女。我不希望用我们之间的关系捆绑住你，没有什么关系是能维持一辈子的，我希望你永远都能把自己的感受放到第一位。”
许归荃说了这么多，许漠听得一知半解，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又很没有道理。
许漠现在好不容易能和妈妈多相处，可妈妈却告诉她，她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她从小到大，几乎一大半美好的感受都是和亲近的、喜欢的人挂钩，如果没有她们的陪伴，她想象不到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许漠拉着许归荃的手，倔强地摇头：“可你就是我的妈妈，我不要和你分开。”
许归荃也没想让许漠现在就理解她长篇大论的话，浅笑了下，从包里拿出纸笔和细胶带。
许漠注意力被转移，跟着她蹲下来，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许归荃把东西递给许漠，说道：“我们把那些让我觉得悲伤、愤怒、焦虑、不安，或者其他的不好的感受写到纸上，如果能想到具体的事件更好，有多少写多少。”
许漠犹犹豫豫，拿着笔依旧看着许归荃，没有动笔。
许归荃微微扬了下眉毛表示询问，随即想到什么，补充道：“放心，你不让我看，我一眼都不会看。到时候你把纸贴到靶子这边，我贴到对面，我们相互看不见。”
许漠迟疑地点了点头，稍稍背过身，开始思考事件。
起初，她就写出来卢晨晨的那件事，但她很快又想到，之前无意瞧见谢子博欺负人的时候，其实是感到害怕的，接着联想到她刚开学的时候……
写着写着，许漠不知不觉写满了一张。
她被自己心里竟然积压这么多不好的回忆震惊，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许归荃，发现她也差不多写满了一张，莫名平衡了点。
许归荃察觉到许漠的目光，丝毫没感到被冒犯，大剌剌地站起来，撕开两截胶带，问道：“你也写好了？”
“嗯。”
“那我们把纸贴好，带上拳击手套吧。”
许归荃和许漠相对站在拳靶两侧，互相看不到对方，以及纸上的东西。
许漠有些紧张，两只手再拳套里紧握成拳。她酝酿着气息和力量，正要出拳，许归荃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注意握拳的手势和出拳的姿势，不要伤到自己了。”
许漠感受了下，稍微调整身体：“嗯，好。”
她找准纸张的方向，狠狠地出了一拳。
手靶朝许归荃那边歪了一下。
有手套的保护，她没感受到明显的疼痛，但手和拳靶接触的强烈震感顺着掌心传到手腕，然后整个胳膊，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连着被震到。
许漠很难形容这种重拳出击的感觉，有点羞耻，又有点爽，比真实的打架让她更解气。
许归荃说道：“你往后边退点，我要开始了。”
许漠赶忙往后撤了两步。
许归荃的力气比她要大得多，靶子明显地要朝许漠这边倾倒，就在许漠觉得它要倒下的时候，靶子重新回正。
许归荃长舒一口气：“该你了，小漠。”
许漠活动了下手腕，又出了一拳。
纸上有了明显的褶皱。
许归荃在对面跃跃欲试：“我要喊出来了。”
她小跳几步，精准打出一拳，发泄般地“哈”了一声。声音并不算大，一套动作下来，看着很青涩，可许漠的状态渐渐被许归荃一点点带动起来。
她和许归荃轮流，不知道打了多长时间，最后两张纸都打得破破烂烂，不仔细根本看不出原先写的内容。
许漠又打又跳又喊，累得满身是汗，心里达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许归荃坐在许漠身边休息，一扭头，猝不及防看到她轻松享受的稚嫩的脸庞，突然就红了眼。
每次看到许漠，她总是会被迫想起沈寒，想起那段她自以为真爱的露水情缘，开始变得难以接受现实，顺理成章地选择了逃避。她想，只要她少点接触，就始终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上班、生活，演成一个好家长。
她深知自己犯了错，想要弥补。自从爸妈去世，她不得不开始真正接受许漠是她亲生女儿的事实，可作为一个逃避了许多年的母亲，终归是有负罪感的。
如果不是这次许漠打架出事，她也许就不会意识到，许漠在她心里的重要性，是她无论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无法忽视的。
可能，她也很想有一个人来相互慰藉陪伴，只是她一直在亲手把这个人推远。
许漠还在闭着眼享受和妈妈呆在一起的时光，许归荃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有些狼狈地站起来，说道：“你在这别乱跑，我去上个厕所。”
许漠睁开眼，就看到许归荃只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
时间会改变一切。
有的人在笨拙地学着表达爱。
“——叮！”
突兀的消息提示音把许漠从儿时的回忆唤了回来。
是许归荃回了她的微信。
妈咪：[对不起，我也有错。我们互相原谅吧（爱心.jpg）]
许漠擦掉眼角残存的泪痕，回道：[好（亲亲.jpg）]
下一秒，许归荃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许漠赶紧接通，气氛却还是有点尴尬。
许归荃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许漠很快摆出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吊着嗓子问道，“妈妈，我明天想回家吃你做的饭。我能回家了吗？”
许归荃似乎没想到许漠上来就表演这么一出，沉默了片刻，微笑道：“你再这么说话，就继续在宿舍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