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吹得天线塔的铁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简白爬到最顶端，找了个相对稳固的位置站好，然后把五支试剂从身上取下来，按照宋珏交代的方位固定在天线塔的五个不同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简白知道，他必须在十分钟之内让所有的丧尸都接触到静默信号，否则一旦第一批被静默的丧尸苏醒，它们大概率就会产生某种免疫，下次再用同样的方法就会失效。

他咬紧牙关，把感知的灵敏度调到极致，试图让信号扩散得更快一些。但意识平台开始出现裂痕，像一块玻璃承受了超出它承受范围的重量，细密的裂纹从他的意识深处向四面八方延伸。

疼。

像有人拿刀在他脑子里搅动。简白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的七窍开始流血，顺着脸上一滴滴落下。

“简白！”宋长川在水塔下面喊了一声，他看不到简白的状况，但能感觉到什么不对。

那个女人的反应更快。她三两下就爬到了天线塔上，在简白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她的手依然是凉的，但触碰到简白伤口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她手上传入了简白的体内。

那个力量像一双手，轻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平台，把那些裂痕一点一点地修补起来。

简白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简白又问了一遍。

女人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她的声带似乎受过伤，说出来的话几乎听不清，但简白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照……顾……好……自……己。”

简白皱起眉头，“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她收回了搭在简白后背上的手，转而从他的腰间抽出了那把手枪，然后跳下了天线塔。

简白想喊住她，但意识平台上传来的压力让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他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静默信号的扩散上，祈祷那个女人不要做什么傻事。

女人跳下水塔之后，直直地朝南门走去。

宋长川看到了她，想拦住她，但女人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宋长川只来得及看到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无比决绝，像是一个母亲在做一件她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女人冲进了尸潮。

那些被静默信号暂时压制住的丧尸对她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具木偶一样呆立在那里。女人穿过尸潮的外围，一直走到尸潮的中心位置，在那里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水塔顶端那个模糊的身影。

然后她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那是宋珏在来的路上交给她的，当时宋珏说，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装置的原理是释放一种高频脉冲，可以在一瞬间摧毁所有静默信号覆盖范围内丧尸的中枢神经，但代价是，在脉冲覆盖范围内的一切生物都会受到影响，包括人类。

越近，越深。

女人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脉冲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脉冲掠过庇护所的每一个角落，也掠过尸潮的每一个区域。

所有被脉冲击中的丧尸同时僵住了。

那些灰白色光点在简白的感知中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一片逐渐暗淡的星空。三万多颗光点，在短短几秒之内全部熄灭，没有一颗例外。

简白的意识平台在那个瞬间承受了巨大的冲击，那些熄灭的光点像是一场连锁爆炸，把他的感知炸得千疮百孔。他猛地睁开眼睛，鼻血喷涌而出，视线变得模糊。

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尸潮中心那个站着的女人，看到她手里的装置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看到她周围的地面上已经躺满了丧尸的尸体。

他也看到了那个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黑色能量。

那个植物像一条蛇，从地下的裂缝中钻出来，直直地朝女人扑过去。女人的身体被贯穿的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女人转过头，最后看了简白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简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明明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但在她倒下去的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是一种断开的连接，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突然断了，而在这根线断掉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站在天线塔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那场感知冲击的后遗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长川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尸潮。那些丧尸确实死了，死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丝活着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宋珏蹲在女人身边，把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几秒钟后摇了摇头。

宋长川沉默了一瞬，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女人身上。

简白从水塔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没有去看那个女人，只是站在南门的缺口处，看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丧尸尸体。

“简白。”宋长川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那个女人……”

“我不认识她。”简白打断了他的话，“她是宋珏带来的，宋珏应该知道她的身份。”

宋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真相，不说出来也许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