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是方孝孺的门生,颇有官声。从政后一直在江淮、福建等地做流官,连南京的门都没摸到过。靖难这种大事,他就是想站队,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株连的时候可不管这些。问安书信和年节礼单,孙坚都榜上有名。全家男丁死,女眷没为官婢。
如今唯一的女儿孙雅尔还死于非命,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久久不息。
更可恨的是,应天府衙传唤钱克阳,他竟一再称病不来,这大大惹怒了陛下。
一品大员的府邸不是常人可以进去,六扇门和刑部前去也讨不到好。
只怕此举是故意为之,凑够人头铺排大戏,也是好心机。这次被钱克阳捏在手里的良民,必定是各方牵挂的软肋,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时衡眼神入定,整个人魂魄抽离,竟有兔死狐悲之感。如若靖难事败,只怕沈家也是孙家这般命运。
争权夺利为生死,斩草除根绝忧患。
思远见他陷入沉思,又长吁短叹,以为他还在左右为难,宽慰道:“公子管着皇城的安防,直接派兵就是,又何须头疼。”
时衡半瘫坐着,回过神来,早上跌到的手肘隐隐发痛。
“殿下叫纪清风主导此事,我只是协办。他文韬武略不差,但遇到死对头了,肯定是要赶尽杀绝的。可府上还有无辜的人,直接派兵围捕,声势太大。更怕钱克阳狗急跳墙,把人质一锅端走。散朝之后,我与纪清风为此争辩许久。他始终坚持打杀,不肯让步。”
“借刀杀人,免得脏了自己的手。”思远感慨颇深。
思远打起侧帘,往外看了一眼,对车夫说道:“停车。”
时衡下车就看到了采芝堂,回过头来只盯着思远看,一脸被看穿心思的表情。
解铃还须系铃人。思远笑道:“眼看郡主都坐了半个月子了。公子想请杨姑娘相助,总不能在家里空等着。”
时衡瞪了思远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岫岫在店里还在张罗着,见到来人并未在意。
时衡打量了她一下,问道:“你这衣服是从何而来?”
岫岫看他穿着官服,恐怕哪里怠慢了,忙说道:“原来是大相公。不知要点什么,小人马上准备。”
“我问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时衡又重复问了一句。
岫岫见他问得蹊跷,又不能不答,就说道:“这是小人一个朋友送的。看着可是有不妥?”
“自然不妥。这是我送她的,怎会到你身上?”时衡说道。
岫岫脑子转过弯,忙赔笑道:“原来是沈大人。三娘家去了,东西太多,行动不便,就随手送了我两件。” 她从柜底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时衡,“这是她叮嘱过的,说是‘物证’。”
时衡想起当时说好了,他出面做人证,她帮着抓真凶,怎么食言了呢。
正说着,阿竹出来了,说道:“李姐姐快些去吃饭。中午人少,我能帮着看点。”
时衡听岫岫这般讲,又见出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心里想着她果然是走了。他看着阿竹,说道:“你们手脚还挺快,杨姑娘前脚刚走,后脚就补上了人。”
岫岫尴尬地笑笑。
阿竹听不懂,还以为他要找自家小姐。又见他身着官服,说不定能救人。“相公认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也姓杨,之前是在铺子里当伙计的。”
这下轮到时衡听不懂了。“你家小姐既然走了,怎会留你在这里。你们主仆不是该一起走吗?”
岫岫对着阿竹使了个眼色,阿竹和她确认了眼神,赶紧说道:“是我听岔了,惊扰了贵客。李姐姐抓完药便来吃饭。菜凉了还得热,费了柴禾,掌柜的又要说我们不知道日子艰难了。”她慢慢脚步后退,打算回去小房间。
时衡看着二人挤眉弄眼,心中大不解,只说道:“谁允你下去了?你既是出来看店的,为何又退回去了?”
阿竹听他语气严厉,不敢违抗,只得停住脚步。
时衡呼吸几声,和缓了一下语气说道:“你家小姐先前救过我,我是来致谢的。”
不料阿竹病急乱投医,既然有救命之恩,那便是亲旧了。她跪了下来,求道:“那么,也请大相公救救我家小姐。”
铺子内外的人都吃了一惊。
岫岫赶紧拉了她起来,在她鬓边耳语说道:“别乱说。你怎知他不是和钱家一伙的。”
阿竹这才明白岫岫为何不求救。她是关心则乱了,想着只要是人,有能力可以救出小姐的,她都愿意去求,没想那么多。
时衡说道:“把话说清楚了。”又见她低头不语,心中生气,言语里都带了薄怒:“倒是说话啊。”
阿竹还是不说话,时衡只能好生说道:“我是京卫指挥佥事,有什么话你不妨和我说说,我能帮你。”
“相公的官职可比白家两位公子的大?”阿竹怯怯问道。
时衡说道:“他们一个是户部挂名的从五品员外郎,一个是都察院从七品的经历。而我,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你说呢?”
这下阿竹算是听明白了,眼前的确实是个贵人。她冷不丁跪下哭道:“大相公,救救我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