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顿了一下，他小爹这句话里竟然含着些许痛恨的意味。

他在顾家活了十八年，可从未听过顾小满这样说话。

门口有人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太小，被院子里其他人的嘈杂声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菜盆放到外面的桌上，正要去门口看看情况，就见一对男女跟在顾小满身后走进了院子。

瞧着像是一对夫妇，两人得有五六十了，但他从未见过，院子里的客人悄悄咬了两句耳朵，结果顾青山一句都没听清。

他只好作罢，打算等客人们走了再问。

今天请的人不多，算上新来的那对夫妇，也就坐了三桌。

都是平日里就走得很近的人家，所以没有过多寒暄，等菜上齐，顾小满就招呼大家吃饭了。

一桌一碟豆馅菜馅两掺儿的炸糕，一碟杂面馒头还有一小碗放了糖和红枣一起蒸的糯米饭，这是他们这儿席面的标配。

菜的数量少一些，除了大烩菜，就是一碟缚肉片、另外还有拌豆芽、糖醋黄瓜、丝丝三个凉菜。

最后，一桌还有一小盆加了豆腐水熬的小米粥，这里叫酸饭，喝起来有股发酵的味道。

在夏天，河西村的人家家户户都会做，据说非常解渴，但是顾青山不爱喝，他不太喜欢这种发酵的酸味。

如果不是红白事业，好多不太富足的人家一盆大烩菜，一盆拌丝丝就是一个席。

如今，顾青山考中秀才，顾小满实在高兴，请的又都是在他和顾川一无所有时接济过他们的人家，这才下了本儿。

席面丰盛，乡亲们都吃得心满意足，吃过饭以后，杨婶儿本想留下来帮着收拾一下，却被顾小满温声婉拒了。

“就三桌，不过几个盆碗，等会儿我收拾了就行，青山，给你杨婶儿带碗丝丝，再夹两个菜糕。”

“好。”

杨婶儿张了下嘴，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瞥了眼后来的那对夫妻又咽了下去。

顾青山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才发现旁人都走完了，就剩那对夫妇还没离开。

杨婶儿拍拍顾小满的手背，“成，那我就不磨叽了，和他们好好说，自己别受气。”

“那个青山，别忙活儿了，我这就走了。”

“带着带着，晚上省的做饭了。”

杨婶儿推辞不过，端着个碗出了他家院子。

转过身的顾小满敛了笑，也没进堂屋，就在院子里随便坐了。

“说吧，来干什么？”

……

永安镇里收税的日子也就在这两天，孙桂香站在米粮铺子里，等着拿新米换点陈米。

她家地不多，但是有五口人，都要缴人头税，一年下来种地得的钱在缴完税以后剩的不多。

只能卖掉新米，得了钱再买便宜的陈米回家，才够一家人的口粮。

孙桂香把米袋子交给伙计，等着伙计称重的时候听到后头两个妇人的谈话。

“青山真出息啊，考中秀才，今年的税都不用交了。”

“哪止今年哦，往后也不用交了，还是读书有出路。”

“是极是极，可惜我家小子是个笨的，不然考个秀才回来，我和他爹也轻松轻松。”

“咱河西村十几年也就出了俩秀才，还是顾川和小满有远见，早早送了青山念书。”

听到熟悉的名字，孙桂香顿了一下，开始专心偷听人家说话，偏偏两人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她心痒难耐，忍不住回头搭话，“咱村又出秀才啦？”

“你是？”两位妇人停下话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发出了疑问。

“我也是河西村人，二十年前才搬来的镇上，听见你们说话，觉得亲切呢。”

“怪不得。”圆脸妇人恍然大悟，她们是十几年前嫁到河西村的，那会儿这老太太已经搬走了，不认识是正常的。

“谁家小子这么争气啊？”孙桂香把话题拉回来。

“顾川家的嘛，一次就考中了，真给他和小满长脸。”

孙桂香又问了几句，确定了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顾川，接过伙计给她的米袋，匆匆走了。

回家以后看见刘栓子在抽旱烟，往常她肯定要说上几句的，但是今天她有别的事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