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晴朗的高原上,下起一点雨。
白毛村的人喜欢雨天。
他们一年四季都在和绵羊打交道,日子枯燥乏味,便渴望着麦芽香味,还有温暖的壁炉,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真真假假的新鲜事。
所以,雨一滴下来,无论是牧场主还是帮工,攥着几枚硬币就往“咩咩”酒馆里钻,点上一大杯烈酒,喝个烂醉。
“咩咩”这个名字并不正式,不过谁又能指望一个村中酒馆能有什么响亮名字?
它一开始名字都没有,就一个烂棚子,汇聚了一堆无聊且嗜酒如命的人。
直到有一天,一只发情的母羊轻易地闯入这里,引发了一群单身醉汉的躁动,人们争相搂着绵羊叫吠,以为抱着自己已经亡故的老婆。
整个场面滑稽不堪,被过路的旅人记载下来,成为方圆百里都流传着的笑话。酒馆的名字也就这样被戏谑地传播出去。然后有个从红杉镇来的商人,把棚子修缮了一番,在门口用醒目的颜料画了一只绵羊,成了酒馆。
这事儿,村民们只觉得悲哀。
——
十多年前,禁魔骑士追着一帮魔法师到这儿来,魔法师拿村里人做要挟,想谋条生路。骑士可不管贱民死活。
这帮魔法师直接把村子给烧了,不少待在家里的妇女和孩子遭了殃。
在这之前,无论是魔法师还是骑士,对于村子里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连见面叫一声“大人”的机会都没有。
王宫动荡的消息传来后,村里的狗都知道,魔法师完蛋了,高高在上的精灵魔法他们见都还没见识过,就遭到王国的禁止。
艾吉克说,皇帝的儿子被魔法杀死,这个想搞专政的君王早就看魔法师不顺眼,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魔法师被到处追杀,躲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变成荒地巫师。
艾吉克是这个村子的长老。
现在他正站在酒馆中心,眉头皱得跟麦田一样,看着眼前一群酒鬼。
“来自北部荒原游牧人的谣言:巫师又出来了!他们研究出一种邪恶的魔法,轻轻挥手,就能把你们那两瓣肥硕的屁股烧成煤炭。”
“您瞎操心什么?比起巫师、豺狼什么的,人们现在更关心一群人抱着羊亲热的故事。这个可悲的世界早他妈该毁灭了。喝酒!”
长老沉着脸。
“你们要是不想老死了只有一群羊给你送终,就别让小孩离开村子。邻村已经有四位女孩儿失踪了。”
“没准儿又是被豺狼叼走的呢,反正现在无论人和畜生,都跟中了邪气似的。再来一杯!”
“哎,老铁匠。”木匠凑到铁匠面前,声音洪亮。
“我昨天看见你家洛奇鬼鬼祟祟出了村子,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女孩,漂亮着呢!在石桥对岸的红杉林里约会呢。那女孩还递给了他一封信,一封信!要知道洛奇已经快十五岁,我在那年纪已经约会过三个女孩!”
“关你屁事儿?只要她勾搭的不是你女儿,我这当爸的就会感到欣慰。”
铁匠把木匠推开。
木匠转了几圈,酒却一滴没洒,他为此非常得意。
“我女儿只会用一只手把你那弱不禁风的儿子提起来,像皮球那样踢出去。”
“对啊,她那么健壮,要我说,你明天就应该把她送到我的铁匠铺来。”
整个酒馆都笑起来。
——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洛奇就像鼹鼠那样,躲避众人视线,鬼鬼祟祟地离开村,穿过石桥和红杉林,溜到荒地附近。
大家都说“这个惹人厌烦的小矮子总算找到适合他的地方!”
在这个喷嚏都总是打到别人碗里的小村子,洛奇一点儿也不讨喜,甚至被讨厌。
洛奇在肚子里,还没把脐带玩够,村子就被魔法师烧了。他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提前生下他,导致他小时候身体非常虚弱。
铁匠一直将羊角碾成粉末放进羊奶里喂给他喝,他的身体倒变得很结实,但身材却依然矮小瘦弱,相比起同龄人来说差了一大截。
当同龄人能够驯服绵羊,骑在它们身上时,洛奇连爬都爬不上去。
玩游戏,他必定是被欺负得最惨的一个。
但洛奇从小就有一种谁也不服的劲。谁骂他,他就骂回去,把他在“咩咩”酒馆偷听到的所有脏话全泼给对方。
要打架,他也绝对不服,被打得鼻青脸肿都不服,还要跟对方拼命。
村子里,洛奇没有一个朋友。
在无人搭理、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洛奇就一个人蜷缩在父亲为其打造的小木桌子边,望着窗外发呆。
只有下雨,是他最喜欢的日子。因为这时候长老艾吉克会在酒馆旁边的小棚子里讲故事。
村子一直都在传,说长老以前是红色城堡里的宫廷作家。洛奇不是很相信,但他讲的故事的确非常精彩。
故事里,那些强大的精灵、勇敢的骑士、神奇的冒险,他喜欢得很。
他还偷偷找来一根木头,自己削成剑的模样,幻想着自己当了骑士,成为所有人瞩目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