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房的角落,被一道临时拉起的、厚重的粗麻布帘子隔出了一个更狭小的空间。帘子密不透光,只在靠近地面的缝隙处,留了两个指头宽的通气口。这是苏云卿要求的“渥堆间”——需要相对稳定且较高的温湿度环境,又要保持黑暗,避免杂菌过度滋生。
空间中央,放置着一个洗净晾干的半人高粗陶大缸。缸底铺着一层同样洗净、蒸煮过、晾得半干的新鲜竹叶。此刻,缸中正堆叠着约莫五斤从那些劣质麻袋中精心筛选出的、相对完整的暗沉叶片——这是苏云卿用一夜时间,忍着那沉闷的气味,一片片拣选出来的。叶片已在前一日用微温的甘泉水均匀喷洒至湿润,手感潮软但不滴水,此刻正静静地、紧密地堆积在缸中。
苏云卿挽着袖子,手臂上沾着些许水渍和灰尘。她正将最后几捧叶片压实,然后用另一层微湿的竹叶覆盖在茶堆表面,再覆上一块提前用热水烫洗、拧得半干的白棉布。白棉布上,又压了一块表面光滑的石板。
“好了。”她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角已见细汗。这看似简单的“渥堆”,每一步都需极精细的控制:茶叶的含水量、堆温的预估、透气性的把握、以及后期可能需要的翻堆时机……全凭经验推测和不断观察调整。
“姑娘,这……真的能行吗?”王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问。她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叶子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心中实在没底。
“不知道。”苏云卿坦诚道,用布巾擦着手,“但总要试试。王嫂,记着,接下来每日早晚,你需在布帘外,用手背隔着帘子感受一下缸壁的温度,若是温手,便无事;若是烫手,立刻来告诉我。另外,留意这帘内可有任何不寻常的气味散出,尤其是酸馊腐败之气。”
“是,姑娘,奴婢记下了。”王嫂连忙应道。
这是第一次试验,苏云卿不敢堆太多,也不敢堆得太高太实,怕中心温度过高导致烧堆(过度发酵而炭化酸败)。她计划先观察三五日,根据堆温变化和气味转化,再决定是否翻堆,以及后续的湿度和时间调整。
安置好这缸“希望与风险并存”的试验品,苏云卿才掀帘出来。外间条桌上,王嫂和李嫂已将昨日焙好的“松烟晚照”细细筛去碎末,用新裁的深褐色零头绸缎,包成了十个整齐的小方包。绸缎颜色沉厚,与茶名倒也相配。
苏云卿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包得很好。这些先收起来,与之前包好的‘云山’、‘涧松’放在一处,仔细锁好。”她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上选”与“中选”原料,心中微叹,“剩下的好料,务必省着用。周老板那一两‘云山银毫’和二两‘涧松春韵’,需用最上乘的火工,我后日亲自来焙。”
交代完毕,她洗净手脸,换了外衫,才离开旧仓房。外头天光明媚,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的湿茶气。
但心头的沉甸,却挥之不去。
回到西跨院,已是午后。翠竹早备好了温水,又端上一小碟新腌的嫩黄瓜佐粥。苏云卿默默用了,虽无甚滋味,却也能补充体力。
用罢饭,她让翠竹将那匹“流霞锦”和“软烟罗”找出来,又取出了昨日夜里画好的几张花样草图。
“姑娘,您真要自己做这些?”翠竹看着那些清雅别致的花样,眼睛亮了起来,“真好看!比针线房李妈妈画的那些牡丹芍药,有意趣多了!”
苏云卿微微一笑:“不过是些简单样子,绣起来不难。”她选了那块颜色更素净些的“软烟罗”,裁下一尺见方的一块,又从中裁出两个更小的方块,用来做茶囊。剩下的边角料也不浪费,可以做成杯垫或茶席巾。
她让翠竹找出配色雅致的丝线——原主留下的绣线不多,但颜色尚全。主仆二人便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摆开阵势。
苏云卿并非绣艺高手,原主于此道也只是平平。但她胜在心思巧,审美在线。她先在最小的那块软烟罗上,用极淡的墨线勾出那幅“墨竹残句”的轮廓。竹子只取两三竿,疏朗斜逸;诗句则选了半句卢仝的“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只绣“碧云引风”四字,字体秀逸,位置安排在竹叶空隙处,似被风吹来。
然后,她选用青灰、墨绿、淡金三色丝线,以最基础的平针和接针,慢慢绣制。她不求速度,只求匀净。竹竿用青灰,显出苍劲;竹叶用墨绿,层层叠染,显出深浅;四字小楷用淡金线,细若蚊足,却因底色淡青而格外清晰。
她绣得很慢,很专注。翠竹在一旁帮着分线、穿针,看得入神。她从未见过姑娘这般沉静专注地做女红,那微微低垂的侧脸,被窗外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有种说不出的宁和之美。
时间在针尖的起落间悄然流逝。待到日影西斜,那方小小的茶囊上,疏竹清风,淡字如烟,已然成形。虽绣工不算顶精细,但构图雅致,意境空灵,别有一番韵味。
“真美……”翠竹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姑娘,这茶囊若是装了咱们的‘云山银毫’,该多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