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暴雨如瀑，倾天而下，砸在殡仪馆青灰色的屋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人好好的，怎么就这样走了呢？”季淑珍捂着胸口，眼泪混着雨水往下落，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哎呀，你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许晴忙在身上翻找，可翻遍所有口袋，也没找到一张纸。她只好拍拍季淑珍颤抖的肩，“我弟弟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别哭瞎了眼睛。”

“我难过啊……”季淑珍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可刚擦去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他才刚出狱不久，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

灵堂里的人们统一穿着黑衣，胸前别着白花。窃窃私语在雨声中时隐时现。

“淑珍命真苦，好不容易等到老许出狱，这才不到三个月，老许就出意外被车撞死了。”烫着小卷的女人连连叹气。

身边的男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可不是嘛，留下一个女儿和一堆赌债，要我啊，早一头撞死在那棺材上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女儿呢。”女人想了半晌，“她叫什么来着？”

“许愿。”男人声音压得更低，“今年刚上高一。”

“啧，有点印象。”女人四下张望，“她人在哪呢？”

男人指向角落，“那呢，手上拿着白花的那个小姑娘。”

女人打量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不满地皱眉：“亲爸死了，一滴眼泪都不流的吗？真是白养她了。”

话音未落，许愿抬起眼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穿过细雨，直直看向说话的女人。女人顿时噤声，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去。

“谁说难过就一定要掉眼泪呢。”男人拉了拉她的胳膊。

葬礼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草草结束。亲朋好友们装模作样地安慰几句，便匆匆离去。

许愿始终站在母亲身旁，低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天色渐暗，细雨未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季淑珍，我弟弟欠下的赌债，都还清了吧。”许晴赶忙摘掉胸前那朵已经有些蔫败的白花，随手丢在地上。

季淑珍闻言，眼眶又红了，“还没。”

“怎么可能？”许晴脱口而出，“赔偿款不是下来了吗？整整三十万呢！”

季淑珍眨了眨眼，又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你弟弟借的是高利贷，除去本金还有利息呢。”

许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那还差多少？”

“二十万。”

雨不知何时停了，垃圾桶里堆满了被丢弃的白花。

“小鱼儿，赶快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呢。”

回到家，季淑珍利落地脱掉身上的大衣，将散落的长发盘成一个髻，开始翻找银行卡。地上摊放着一个半开的行李箱，像一张饥渴的嘴。

“妈妈，我们真的要走吗？”许愿站在门框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走留在这干什么？”季淑珍头也不抬，终于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张救命的银行卡，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等着许晴找我们要钱？还是等着许屏的小三带着她儿子和我们争赔偿款？”

她麻利地收拾衣物，一件件叠进行李箱。

“小鱼儿，你爸爸死了，那是他命薄，他怪不了任何人。”季淑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们做到这个份上，他们一家该放过我们两个了。”

许愿没有说话，目光落到床头柜上那张积了灰的全家福上。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笑，可那笑容现在看来如此虚假。她的眼眶忽然一热。

“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拾你自己的东西去。”季淑珍终于受不了这沉默，催促道。

等一切收拾妥当，季淑珍走到窗前打了个电话。夜色渐浓，窗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侧脸。

电话挂断后，她拿起床头的相片，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酸。

“许屏，你真不是个东西，出狱了还不消停。”季淑珍强忍着恶心，声音嘶哑，“你居然偷我的钱，去养小三。”

下午，当她看见那个女人脖子上和手上戴着的金饰时，差点没忍住冲上去将她撕碎。那些本该是她和女儿活命的钱啊。

“许屏，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当初吃牢饭的时候，为什么不同意和我离婚呢？”季淑珍眼尾发红，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继续给你还赌债，对吧？你怎么舍得让那些要债的人去骚扰你的新欢呢。”

砰——

相框被狠狠丢进垃圾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小鱼儿，你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许愿点点头，望着窗外那弯瘦削的月牙，轻声呢喃，像是在问母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真的不用再过这种日子了吗…”

天还未破晓，季淑珍就将许愿从睡梦中轻轻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