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溪镇后,一切又回到原样。
依然络绎不绝的客栈,井井有条的街市,仿佛和汀偃王都相关的一切根本不存在。
镇上有一间古籍铺,是之前陆千叠从未去过的。重回这具身体的第二天,陆千叠一觉睡到中午,随意把头发一挽,饭还没来得及吃,便直奔古籍铺而去。
“哎……这孩子是怎么了?”
身后传来刘大娘的呼喊。
“我去番俞先生那儿一趟,很快就回来——”
陆千叠匆匆批了件外衣,大步走出门外。
“你看,这不是……”
“确实,我们离她远点……”
出了客栈门,陆千叠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一直嗡个不停。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正交头接耳说得津津有味,刚抬头跟她打了个照面,立马低下头绕到一边。
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谁知那两人也回了头。三人对视一眼后,窃窃私语的两人不禁加快脚下步伐,像是碰上了什么瘟神。
陆千叠心底“哦”了一声,转过身后挑了下眉,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惊奇。要知道,从前的她应是很难承受这些。
转角就是古籍铺。
“姐姐姐姐,你那天用的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教我们?”
“……简直太帅了。”
“还有那个白胡子老仙,他是你的朋友吗,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
“我们很乖的不会给你找麻烦……”
三个小孩堵住了她的去路。领头的是个小姑娘,正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看。正当陆千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时,其中一个男孩朝后面几个躲在远处的小孩喊了一声——
“快来——我们找到了——”
那一刻,陆千叠觉得不止有三五个小孩那么简单,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连连后退,无意中被人抓住了手腕。
“跟我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时让她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以及,他是谁。
少年拉着她穿过一条布满树荫的小巷,进了转角的古籍铺。
“叮铃——”
推开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位老者缓缓从堆积如山的书册后直起身子,正是番俞先生。
男子和老者打了个招呼,把陆千叠拉进纵深处书架后。
“放心,他们不会追到这儿来。”
“嗯。”
陆千叠看向少年的眼睛,但他躲开了。
两人尽力屏住呼吸,却依旧挡不住小巷狂奔后带来的燥气。狭小的空间不断升温,加上两人独处时特有的尴尬,陆千叠把头别向一边,做出努力向外张望的动作,直到看见门外有一群人匆匆路过,她不知道是否是刚才遇到的那群孩子,但还是说了一句:
“可以了。”
面前的男子随即后退几步,和她拉开一定距离。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索性转过身面对书架,随手拿起几卷古籍,做出细细挑选的样子。
余光之中,少年左右张望,似乎是没有找到自己心仪的古卷,他本已走出古籍铺,可门框上的铃铛又响了一次。内室,陆千叠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对话——
“先生,这里可有名叫《十二摘》的古籍,大约三卷。”
“《十二摘》……前些天刚被人借走,你可以过几天再来看看。”
陆千叠透过门缝向外看,只见刚刚的少年在路对岸懊恼地挠了挠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等门框上的铃铛彻底沉寂后,陆千叠看向手中古卷,发现纸上净画着些自己不懂的字符。她壮起胆子走到番俞先生面前,开口道:
“先生,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令人意外的是,番俞先生并没有用一种通常会在此时出现的奇怪眼神打量她,而是小心接过她手中的古卷,仔细翻阅起来。
“这是用青田文写成的巫书,讲述了一种极其壮烈的祭祀之法,你想听下去吗?”
陆千叠点点头。
老者把古卷合上,开口道:“青田文是长印古国留下来的文字,据我所知,现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使用这种文字了。”他思索片刻,接着说——
“长印古国曾有一名悍将,名曰达朗,此人易怒善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长印王病逝之际,愿以至尊宝座换幼子之命。达朗假意奉承应允,登上王位的第一天,就把先王幼子作为交换质子送至敌国,美名其曰‘两国修好,再不外战’……”
古籍上的阳光逐渐西斜,天色渐暗,番俞先生起身点亮门口油灯,随后把一柄烛台放在桌上。他抚摸着古卷封页上的青田文,对陆千叠说:
“天暗了,你该回去了。”
陆千叠还没从刚才听到的故事里缓过神来。很显然,番俞先生不打算再继续讲下去。
“常叹百忧难解——复归兮,何问兮,千帆不尽……”他自顾自地唱起一首古调。
陆千叠出了古籍铺,夜里的凉风刚好打在她脸上。她选了一条并不嘈杂的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追着脚下的影子。无意间,竟接起番俞先生的调子——
“若能得功瘁时,无问时……世间何存,酒中一良人。”
这古调,她好像在哪听过。
突然间,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她抬起头,脱口而出——
“南粤。”
站在街口的男子回过头,在原地怔了一秒。他先是有些惊喜,然后……
有些失落。
陆千叠回过神来,一步步向男子靠近,直到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礼貌地笑了笑,这才叫出男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