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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汀偃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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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间,藤蔓相互交织,常被猎客们用以遮蔽灵阵,掩人耳目。这些人行踪不定来去无影,既有恪守原则只拿该取之物者,也有行事狠辣毫无章法之流,梦境内外,人们惯称此类为“鬼猎”。

在各族势力更迭的混乱时期,密林中随处可见鬼猎布下的陷阱——这些辛丽尔心知肚明。她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早在那年跟踪魏岷发现其“鸿渊渊主”的隐匿身份时,她就已经来过了。

无心之失与有意为之的区别在于,后者看似比前者多了些“智识”,可究竟是智识还是意气用事的愚钝,此时的辛丽尔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幽径中穿梭,重伤初愈的心神沿经脉缓缓渗出并未完全消散的血腥气,给原本雨后清新般的灵力蒙上一层亟待大雨冲洗的浑浊。

这样刺激味蕾的气息立即唤醒了那些以心神为食的法阵。饱餐一顿的饕餮盛宴即将开启,谁会想错过呢?

凛冽北风呼啸而来,打断了鬼猎法阵的嗜血欲念,辛丽尔“呵”了一声,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看向顷刻熄灭的灵阵,“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她笑了。

“这就是你的本事?”怎料身后竟响起徇隐的声音,“到这种地方来‘静一静’,你可真是好雅致。”

“闭嘴。”辛丽尔用极度冷静的语气强压住心中怒火,对面的人却依旧不依不饶道:“想撒气不如找我,但你的心神,我不要。”

“找死。”辛丽尔说。

徇隐的一番言语,彻底激怒了心乱如麻的辛丽尔。她接连出招被徇隐一一挡下。只是徇隐似乎并不甘心只任由她撒气,这样的争斗,倒像是对他的一种消遣。

说来奇怪,自她第一次在风瞑阵见到徇隐后,此人的一言一行时常能恰好刺痛她内心深处最薄弱、也最难以回避的地方。于是,“面对狼藉”,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那些长期淤积在她心中或悲愤,或耻辱,或羞愧的裂痕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她的投喂。息事宁人是最好的办法,可徇隐偏偏要撕开那些裹在狼狈之外的遮羞布。他的出现,让辛丽尔心中的恨与怨,终于找到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出口。

辛丽尔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徇隐的对手,她对于他,愚钝的挣扎与毫无意义的进攻,犹如坐观困兽之斗却掌控一切的“无关看客”,只轻轻一个响指,就能轻易改变局势的走向。可她竟在心有不甘中看到了徇隐眼中的动容与心软,这是一个好机会。手中由枯枝幻化而成的利刃很快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徇隐侧身躲避间,恰好撞上辛丽尔的刀锋。

本想就此收手,可徇隐即刻抓住辛丽尔紧握利刃的手压向自己的侧颈,暗红血珠由刃边而下。点到为止,她无意伤他性命。辛丽尔竭力向后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疯子。”她说,“松手啊。”

徇隐无动于衷。

天青细丝从辛丽尔腕心抽出,将她手中那柄抵在徇隐颈边的利刃捏了个粉碎,她本想帮徇隐疗伤,可当细丝触碰至徇隐伤口的那一刻,徇隐一把推开了她。

“痛快了?”徇隐有些不自在,只好假意流露出些许不悦。这样的神色到了辛丽尔眼中,倒成了实实在在的不耐烦。

“痛快了就回去。”他说。

“回去?”辛丽尔冷笑一声,“我还能去哪儿呢?”她喃喃自语道。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鸿渊是她避无可避的终点,但她突然对这一切有些不舍,在离开之前,她想随便去个什么地方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或者,只是简单坐着就好。辛丽尔转过身,没有和徇隐道别,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慢慢地,金色云霞萦绕在她四周,像是旅途中的倦鸟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找到了自己的归处,静谧安详的傍晚已经来临,这是一片很安全的土地,她可以肆意奔跑,但终会安稳睡去,一切喧嚣与危险,都将被这片赤金云霞阻隔在外。唯一令她让人遗憾的是,等她终于寻得这份求之不得的安宁,她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辛丽尔带着浓重倦意,不自觉地向后倾倒。徇隐恰好在她身后。这是他的手笔,也是他的私心。她很累了,需要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安歇总是弥足珍贵,当徇隐将昏迷不醒的辛丽尔抱回拜权宫时,衡逸恰好出现在拜权宫外。若是在往日,他这个惯会打趣的弟弟一定会趁机揪住他问个不停,可此时,他只是孤身一人站在门外,等徇隐在殿内安置好辛丽尔后走到门外,才心事重重地开口说道:

“最近不太平,各族之间积怨已久。交战,怕是避无可避。”他叹了口气,看向即将逼近的浓重暮色,“那些人召集兵马后的第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汀偃王都……”

衡逸见徇隐心不在焉,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在殿外沉默良久。随后,衡逸抬起头——目所能及的最远处,依旧是汀偃王都错落有致的宫墙。

若是艳阳高照,这样的景致大抵能使人心旷神怡。可暗夜之下,毫无生气的王都,像是一个怎么也走不出的梦魇。从前的抗拒,在日积月累的羞愧中转变为极难诉说的心疼。像是能感知到即将到来的离别,衡逸罕见地对徇隐吐露心声,道:

“哥,这些年,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在你的羽翼下,我逃避了很久。之前我一直希望能躲在你身后当个长不大的小孩儿,但每次看到你背上的伤口……我很痛恨自己的懦弱。你放心,我长大了,我会担起该我承担的那份责任。”

衡逸把目光从徇隐脸上移开,还没等徇隐开口,飞速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而后快步走出拜权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徇隐在原地伫立良久,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些年的种种,他有些恍惚,究竟哪些是真正发生在他身上,而哪些只是作为庆翎一个毫无生气的替代品。他好像从未为自己活过,不是作为汀偃王都的徇隐,只是一个简简单单有血有肉的人。

衡逸长大了,那他呢?

想到这,他长舒了口气。释怀对他很难,但可以假装不在乎,只要假装得够久,总有一天会成为真的。

转身进入拜权宫内殿前,徇隐回头看了眼狭窄宫墙下的夜色,这个自幼年起就开始困扰他的噩梦,终于被他轻轻关在了门外。

兰香。

幽静兰香氤氲在殿中,虽不见其形,但积聚在空气中丝丝绕绕的小径将他引向内心极静处。屏风内侧,辛丽尔尚未苏醒。徇隐走向另一边,在书案后缓缓坐下。今夜月无缺,通透澄明的月光打在殿内正中央的空地上,将书案与屏风再度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清醒、旖旎,似现非现,惹人心生涟漪。

“多年来的基业毁于一旦,你甘心吗?”

静坐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徇隐仍紧闭双眼不为所动。

“大战在即,他们需要你。”

“放心,我会帮你留在这的。”

徇隐猛然睁开眼,打断了那个声音毫无来由的劝慰。心神中的多年博弈在此时让他愈加明晰——原来庆翎并未完全离开这具身体,他在他体内留下一念;只一念,就足矣击溃所有人做的一切准备。天亮。天亮之后,他就立即带辛丽尔出发。

如果说徇隐的夜,是由暂得喘息的轻盈逐步过渡至黏稠厚重的忧虑,那辛丽尔的梦恰恰相反。她似乎陷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回忆,真实却不可触。不知是真的经历过这一切,还是仅仅一个旁观,她没有答案。

有人对她说,该启程了,前面是山穷水尽,可极险处也暗藏生机。没有人可以预测即将发生的一切,除非你知道你是谁。那时,你将会知道有关万物的所有。

告诉她这番话的,是一个静立在古树下的女子。她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辛丽尔向前、向前,直到走到那人跟前,才发现只是个影子。影子穿在她身上,给了她一个梦。

梦该醒了。她也该醒了。

如同沉溺于深潭中一心求死的失意者终于寻得新生的法门,于是下定决心仰起头,在上浮至水面后深深吸入一口等待已久的空气,辛丽尔如枯木般的心神重新在断枝处抽出一根新芽。稚嫩的心从不怕暴雨冲击,废墟中的力量,总是被人忽视。

她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朦胧间,干燥的晨光已然在天边发亮,这里的气息、屏风之后的书案是她熟悉的东西。她来过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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