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三月十八日夜,一骑快马自紫禁城疾驰而出,马上太监手捧钤有皇帝玉玺、摄政王印信的明发谕旨,在十余名御前侍卫的扈从下,直奔铁狮子胡同的豫亲王府。
旨意森严,措辞冰冷:
“上谕:和硕德豫亲王多铎,偶染沉疴。痘疹攸关,干系重大。着即封闭豫亲王府一应门户,内外隔绝,严禁出入。遣内务府掌仪司太监、领侍卫内大臣所辖上三旗护军,于府外严加巡守。一应饮食药饵,由光禄寺、太医院循例供给,自角门传递,不得有误。王府内眷、属员、仆役,皆需静守本位,不得惊惶滋事,违者以逆论。钦此。”
这不是王府的家事,而是朝廷的政令。天花的恐惧超越了亲王的威严,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与摄政王的意志下,即便是功勋卓著的“和硕德豫亲王”府邸,也在顷刻间被划为“疫区”,成为一座被武装力量冰冷围困的孤岛。
封锁的王府,景象森严而诡异:
外围: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被贴上盖有内务府印信的封条,侧门、角门皆有身着黄色马褂的上三旗护军把守,长枪雪亮,目不斜视。更有巡弋的马队绕着王府外墙往复巡视,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往来百姓皆远远绕行,目露恐惧。
内部:通往正院的各条通道皆被内务府派来的苏拉太监把守。府中护卫被勒令解除武装,集中于指定院落,不得随意走动。往日穿梭的仆役消失无踪,偌大的王府寂静如坟,只有一队队面覆厚布、撒满石灰的粗使苏拉,奉命进行着无休止的洒扫和熏蒸。浓烈的艾草、苍术、醋和石灰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恐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物资:光禄寺的米粮菜蔬,太医院的药草方剂,皆用油布严密包裹,盛于崭新的木桶或提盒内,由外间兵士放置于指定的西角门。门内数丈外,王府内身着防护的杂役再用长杆钩取,经一道道石灰消毒的甬道,最终送至疫区边缘。没有任何直接接触。
疫区核心——梨香院:位于王府最西北角,本就偏僻,此刻更成了禁区中的禁区。不仅院门被内务府太监自外反锁把守,院墙外更有专门的一小队护军昼夜监视,严禁任何人靠近。这里,是死亡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皇权意志下被精心隔离出来的、等待命运裁决的终极囚笼。
沈知意跨过的那道月亮门,是内宅与这终极囚笼的最后界限。当她踏入梨香院的瞬间,身后那道门便被“砰”地关死,落闩声沉重如命运的叹息。
门内的景象,比外间更加触目惊心。这里已无王府的体面可言,全然是按最严苛的“避痘”规制布置的炼狱。院落空旷,所有花草树木皆被移除,地面铺着厚达数寸、不断更换的石灰,白得刺眼,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走在雪地上,却散发着生石灰遇潮后的呛人热气。
正屋的门窗不仅被钉死,更从外面用厚厚的毛毡和油布层层包裹,只在屋顶留一尺见方的透气孔。浓浊的药气、病气混合着石灰的燥烈,形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怪味,从门缝里顽强地渗出来。
守在廊下的,已非王府仆役,而是两名从内务府“痘疹局”调来的、年过五旬、面貌丑陋(出过痘的标志)的苏拉太监。他们全身裹在浸过药汁的粗葛布里,只露出一双麻木的眼睛,像两尊真正的泥塑,对沈知意的到来毫无反应。
推开那扇沉重窒闷的门,景象更是令人心窒。
屋内昏暗,只点着一盏皇宫御赐的、罩着厚重琉璃罩的“气死风”灯,放在离床最远的墙角,光线被刻意调暗。空气凝滞污浊,药味、汗味、以及一种伤口化脓特有的甜腥恶臭,几乎凝成实质。窗户被毡毯油布封死,密不透风,唯一的通风是屋顶那个小小的、拉着细纱网的气窗。
床前,没有炭盆——因太医恐炭气窒闷,反促痘毒内陷。地上只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幽蓝的火苗舔着药吊子底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御医服色、面覆数层特制药纱的老者,坐在离床约一丈远的太师椅上,闭目凝神,身前的小几上摊着脉案和笔墨。他是太医院最擅治痘的右院判,奉旨与另一名太医轮流入内诊视。此刻,他仿佛已与这污浊的环境融为一体,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这是个活人。
沈知意的目光,越过了这一切,死死地定在了屋子中央那张床上。
那张床已被改造,撤去了华美的帐幔,只支着最简单的素白粗布床罩。床上的人……
多铎。
那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带着灼热的痛楚。
他几乎赤着上身,只在下身盖着一层薄薄的素绸。因为持续的高热和烦躁,那薄绸早已被蹭得凌乱不堪。他原本古铜色、坚实如铁的胸膛和臂膀,此刻布满了猩红发亮、甚至有些已转为紫黑、顶端开始化脓的痘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融合成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不祥的油光。汗水不断渗出,混合着可能从溃破痘疹中流出的组织液,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亮痕。
他头发汗湿,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衬得那张因高热而潮红、又因毒素侵蚀而隐隐发青的脸,更加狰狞可怖。那双总是锐利逼人、或深沉难测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睫毛被汗黏在一起。他张着嘴,艰难地、拉风箱般嘶哮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露出肋骨的形状;每一次呼气,则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模糊的痰音。高烧榨干了他体内最后的水分,嘴唇干裂出纵横的血口,下巴和颈间一片汗渍与污浊。
沈知意站在门内,手中的风灯晃了晃,光影摇曳,更衬得床上那人形销骨立,惨不忍睹。浓烈的秽气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掩住口鼻,但那气味无孔不入。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关于他的记忆——强悍的、暴戾的、疲惫的、乃至偶尔流露出深沉的——都不是。这是纯粹的、被病痛摧毁的□□,正在不可逆转地腐烂、迈向死亡。
墙角的老太医睁开了眼,目光透过药纱,平静无波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早已见惯此等地狱景象。他抬了抬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床边矮几上一碗漆黑的药汁,和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几块干净的白布,便又闭上了眼。他的存在,与其说是医治,不如说是一种象征——代表朝廷和太医院已尽了人事,剩下的,唯有听天命。
沈知意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放下风灯,走到铜盆边。水是温的,加了少许盐和药末。她浸湿白布,拧干,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床。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距离越近,那病体的惨状和死亡的气息就越发清晰逼人。她在他床前停下,蹲下身,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祥的燥热。
她伸出手,拿着微湿的白布,却一时不知该落向何处。那张曾经英俊桀骜、令她恐惧的脸,此刻布满病态的红斑和汗渍,眉心因痛苦而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她避开了那些灌脓的痘疹,极轻极轻地,将白布按在他干裂出血的唇上,润湿。
他毫无反应,依旧痛苦地喘息。
她换了块布,轻轻擦拭他汗湿的额头、脸颊。触手滚烫,皮肤却有种异样的脆弱感。当她擦拭到他紧锁的眉心时,他的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音节:
“冷……锦州……额涅……疼……”
声音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孩童般的哀求。沈知意的手顿住了。锦州的冷,母亲的呼唤,刻骨的疼痛……这些深埋在他强悍外壳下的恐惧与脆弱,在意识涣散的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似乎也在病中含糊地喊过冷。只是那时,他很快便用更深的暴戾掩藏了过去。而此刻,他连掩藏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种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她猛地偏过头,深吸了好几口那污浊的空气,才将眼眶的热意逼退。她不再看他,只是动作更快、也更稳地,继续用湿布擦拭他的脖颈、手臂,避开那些可怕的痘疹。又端来药碗,用银勺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勉强喂进去一点。褐色的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染污了素白的床单。
时间在这污秽与痛苦的牢笼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他时急时缓的喘息,和酒精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他时而在梦魇中挣扎,发出含糊的吼叫(“放箭!”“墙塌了!”),时而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