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的逼近,让这种困顿感更添了一层真实的恐惧。王府旗下的庄子已有疫情上报,府中人人自危。多铎虽严令防控,但瘟疫无形,谁也不知下一刻会落在谁头上。
这日午后,沈知意正核对一批新送来的、各院熏艾用药的支领记录,前院苏公公忽然来了,并未进屋,只隔着帘子传话。
“王爷吩咐,近日疫气重,各院用度,尤其药材、艾草等防疫之物,务必充足,不得短缺。沈福晋这里,若有任何需用,或感身子不适,务必立即通传,不得延误。” 苏全的声音透过帘子,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辨。
“知道了,请回禀王爷,妾身知晓了,一切安好。” 沈知意起身,对着帘外道。
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沈知意重新坐下,看着账册上“苍术二十斤”、“艾草五十捆”的字样,有些怔忡。他特意让苏全来传这句话,是例行公事的关照,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
她甩开这莫名的思绪,继续看向账目。目光所及,是“东小院侧福晋处,领雄黄二两,朱砂一钱”;“西后院侍妾张氏处,领菖蒲五根,佩兰叶一束”……这些微末的物件,此刻却关乎生死。她看得格外仔细,仿佛能从这些冰冷的领取记录里,窥见这座深宅之中,在瘟疫威胁下,每个人或惶恐或侥幸的细微脉搏。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朝着前院方向跑去。秦嬷嬷慌张地进来,脸都白了:“主子,不好了!前头传来消息,说是……说是王爷从宫里回来,身上不大爽利,有些发热! 太医已经去请了!”
沈知意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溅开一小团墨渍。
发热?在这满城谈“痘”色变的时候?
她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账册上那些琐碎的数字、名目,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只剩下苏全方才隔着帘子的传话,和他那句“务必立即通传”的叮嘱。
瘟疫的阴影,终于不再仅仅是账目上的药材消耗,或是院墙外的模糊恐惧。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王府森严的等级和内宅的界限,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而她,这个刚刚被重新禁锢于内宅琐务的庶福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可能席卷一切的巨浪,第一次感到,那些她日夜核对的柴米账目,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山雨欲来,而这一次,风雨的中心,似乎就在那重重殿宇深处,那个刚刚下令将她“保护”起来,此刻却可能自身已陷入危难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