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出征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消息传来,整个豫亲王府便陷入一种外松内紧的忙碌。与前次山海关之战不同,此番南下,是真正的开疆拓土,征途漫长,胜负难料,王府上下皆屏息凝神。
沈知意所在的澄心斋,也迎来了一波接一波的“安排”。
先是内务府和王府的管事太监接连登门,送来的不再是简单的份例,而是异常丰厚的用度:上用的绸缎纱罗装了整整两大箱,各色毛皮,成套的金玉头面,甚至还有一匣子品相极佳的徽墨、湖笔、宣纸,以及几十本崭新的、涵盖经史子集乃至算学地理的书籍。秦嬷嬷带着小太监们收拾安置,库房都快塞不下。
“主子,王爷这是……”秦嬷嬷看着那摞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书籍,尤其是那几本罕见的《九章算术注》和《河防一览》的抄本,欲言又止。
沈知意抚过冰凉的书面,没有说话。他记得她看什么书,需要什么。这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补给,为她在漫长孤寂的囚禁岁月里,提供消耗精神的资粮。
紧接着,是王府长史带着几名账房先生,抬着好几口沉重的铁皮箱子来到院中。
“给庶福晋请安。”长史态度恭谨,与往日大不相同,“王爷有令,南下期间,王府一应内账,及与‘定国大将军’行辕相关的部分军需预算、粮械预支核对存档事宜,皆交由庶福晋总理稽核。此为账册、印信、以及对牌。王爷吩咐,此乃机要,旁人不得经手。庶福晋可凭王爷留下的这枚小印调阅比对府中任何存档,若有急务,亦可凭此印及王爷手谕副本来见奴才,直报王爷书房。”
一口口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分门别类,贴着标签:“王府岁入”、“庄田产出”、“各房用度”、“南征粮秣甲字册”、“南征军械乙字册”……最上面,放着一枚小巧的玄铁私印,刻着多铎的满文名讳,还有一封装在火漆密函里的、盖着“定国大将军”印的半幅手谕。
沈知意看着那枚冰冷沉重的铁印,和那些关乎王府命脉乃至前线大军补给的账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再是简单的“管账”,这是将他的身家性命和军事命脉的一部分,托付(亦是捆绑)在了她的手上。他给了她一个身份(庶福晋),现在,又给了这个身份实打实的、令人恐惧的权力和责任。
“王爷……何时交代的?”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王爷近日在宫中、兵部、校场连轴转,是前几日晚间回府,特意召奴才去书房交代的,嘱咐务必细致,不可有误。”长史垂首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能让王爷在出征前夜,如此郑重地将这些核心事务交托,这位新晋庶福晋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已不言而喻。
沈知意闭了闭眼。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男人在繁重的军政事务间隙,拧着眉,不耐烦却又异常清晰地列出这些条目,将她牢牢地嵌进他出征后的权力架构里。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安顿”她,也是“锁住”她。
长史等人退下后,澄心斋重归寂静。那些箱子沉默地立在书房一角,像一道道无声的闸门,将她与外界那场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出征前夜,终于到了。
整座王府灯火通明,却又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远处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和兵甲轻微的碰撞声。沈知意摒退了秦嬷嬷,独自坐在书房里。她没有去碰那些账册,只是就着明亮的灯烛,慢慢研着一池墨。冰冷的墨锭在砚堂上划出均匀的圈,沙沙轻响,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秩序”的声音。
夜深了。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
她正对着烛火出神,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多铎站在门口。他未穿甲胄,只一身深蓝色行服,腰间束着革带,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底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似乎刚从最后一场军议或告别中抽身,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书案上她刚刚摊开的一本南征地舆图册(是他送来的那些书之一),又落在那几口铁皮箱和显眼位置的玄铁印上。
“都送过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沈知意起身,敛衽行礼。
“嗯。”他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那本地图册翻了翻,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府里的事,长史会照应。外面的事,有十四哥和朝廷。”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布置军务,“你只管看好这些账册。该拨的拨,该核的核,不清楚的,对不上号的,记下来,封存,等我回来处置。若有急用,印信和手谕副本,你知道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