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少爷身体力行地给热衷于纪念的人做了个反面教材,因为他在樱桃庄园留的信息太多,导致特制酒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四人在庄园里转了一圈,燕绥之很快便脱离队伍去了另一个方向。
顾晏还在听乔唠嗑一些往事。
樱桃庄园久负盛名,乔他们这些公子哥从前没少来玩过,留下了不少痕迹,比如每年找特制酒做的标记,比如乔治·曼森拿着军刀在树上刻的刀痕,比如赵择木不久前才来过的祷告屋,如此种种,物是人非。
乔说起了乔治·曼森出事的那晚,是赵择木提醒他们去找乔治起哄的,明明选择了伤害,却又不忍心,这又算什么事呢……
乔治变了,赵择木也变了,好像兜兜转转,他们三个人里,就只剩下乔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改变。
顾晏安静地听着,他很明白乔此刻心里不好受,但身为局外人又不能说些什么,只能陪着对方倒倒苦水劝勉一下。
燕绥之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顾晏不太放心,回想了一下他离开的方向,拍了拍收拾好情绪的乔,便找了过去。
他在3排17号的那棵树下找到了燕绥之。
对方背对着他,弯腰似乎在看些什么,看着莫名有些萧索孤独,和从前顾晏第一次遇见他时很像,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顾晏在远处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近对方,脚步不疾不徐,是不会吓到出神之人的音量,“怎么站在这里?”
“嗯?”燕绥之随口应了一声。
顾晏站着燕绥之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距离。他看着他的眼睛,又很快明白了什么,转而道:“这一排都看过了?找到没?”
燕绥之忽然就笑了。
他们并肩而行,把3排21号的树洞扒了,可惜一无所获。顾晏在扒完这棵树后突然反应过来,乔的生日是3月21,而燕绥之却站在了17号,他在看什么?他是因为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才难过吗?
顾晏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学生能探究的。
往后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两人和乔他们汇合把樱桃庄园横扫了大半,终于在某个冷门纪念日的加持下把特制酒翻出来了,乔边笑边逗两个功臣玩,堪称大星际时代过河拆桥的典范。
当然,玩笑意味上的。
真正喝上那瓶特制酒时已经有些晚了,乔拽着顾晏喝酒,柯谨一边喝果汁一边很有规律地瞄燕绥之,是难得的惬意安宁。然而顾晏看了燕绥之一整晚,知道有些事并非如此。
乔带着柯谨回室内时,顾晏和燕绥之去了洗手池。顾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人洗手,偶尔回应对方并不走心的问题。
直到燕绥之感慨似的说:“当初我非常纳闷你和柯谨怎么会跟乔成为朋友,现在看来就再正常不过了。”
顾晏静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
“这是什么问题?当年假期你不是总被他拽出去鬼混?”
顾晏没说话,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道:“我以为你不会关注那些……琐事。”
燕绥之不置可否,语带笑意地调侃着顾晏,其中也夹杂着今晚难得的真心话,“确实不太关注,但也总有些例外的时候。即便我本身很讲求公平,但不可避免的总会对一部分学生相对更欣赏亲近一点,比如你和柯谨,不过也恰好是你们两个,从学校滚蛋之后就再没想起我这位——”
他的未竟之语全卡在了顾晏低头看过来的温沉沉的目光中。
他不懂顾晏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很温和,又有些难过,看得燕绥之自己也跟着不好受。他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顾晏沉默片刻,还是坦白了:“因为一整晚你都心不在焉,看上去有一点……难过。”
燕绥之笑了笑,说想起了一些家中琐事。
又是琐事。
其实顾晏多少能猜到一点,尽管他的猜测并不那么合适。他对燕绥之苍白的辩驳不置可否,只是在被燕绥之赶着过去洗手时,老老实实地又听话了一次。
在静静流淌的水声中,他听见燕绥之叫了他的名字,一如既往的温和底色中,混入了今晚不知缘由的悲伤:“顾晏。”
顾晏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毕业之后别的学生都晨昏定省地给我发消息,最少也有个逢年过节的问候,唯独你一点儿音信都没有,直接跟我断了联系,为什么?”
“……”
顾晏任由水流穿过指尖,像沉入了燕绥之眼底的那片深湖,听不见别的声音。
为什么要和燕绥之断了联系?为什么对方为自己授业解惑四年,他却一毕业便干脆地将其抛之身后?
毕业十多年,顾晏已经很少找理由去跟别人解释为什么总是那么巧合地错过每一次师生聚会了,哪怕这个人是燕绥之。但或许是此刻晚风微凉,之前燕绥之说他“心软”的话还言犹在耳,而他有些醉了,燕绥之又有些难过,所以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答案。
“因为一些很荒唐的想法。”
燕绥之问他:“有多荒唐?”
顾晏有些想笑,难道情绪也会影响思考么?燕绥之居然会问这种问题,就好像默许了这份荒唐的想法,单纯想知道有多荒唐值不值得审判一般。他被蛊惑着,已经有一点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燕绥之又恍然大悟般地补充了:“不对,我为什么会问这个,我应该问什么荒唐想法?”
顾晏再次恍然惊醒。
他看着流水顺着洗手台向下渗透得无声无息,声音也放得很轻,“你不会想听的。”
燕绥之不会想听自己对他抱着怎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又是怎样怀着这种可笑的心思欲盖弥彰地逃避了那么多年。他了解燕绥之,对方是个很干脆的人,至少在感情上很干脆,既不会容忍身边的暧昧不清,也不会放任无法回应的感情,这些都是顾晏赌不起的。
“我想不想听我说了算数吧,怎么你还替我做决定了?”
“嗯。”
“嗯什么?打算把法庭上拿捏心理的那套用在自己老师身上?”
顾晏虽然顺着他,但还是替某人理了一下逻辑,“现在我是名义上的老师。”
燕绥之被他顶嘴顶得想笑,还在琢磨是什么让到嘴的答案又飞了。顾晏随他怎么猜测,转身和他面对面时,狭小的空间因为自己的某些心思莫名变得逼仄,似乎挤压了燕绥之的生存空间,他看着燕绥之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仰,目光落在对方脸侧摇曳的花影上,有些意味不明。
其实没什么好猜的,他早晚会醒,哪怕没有那句补充。
顾晏替他拂去脸侧的花枝,已经没有理由再盯着那处看了,声音很沉:“你以前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哪种?”
“这种‘别人的陈旧且无关痛痒的想法’。”
“……你究竟偷偷给我下过多少定义?”
没有,他虽然师从燕绥之,但显然不会像对方这样闲到给亲传学生取诨名。
“所以……你所谓的荒唐想法,也是这种背地里偷偷下的定义?贬义的那种?”燕绥之又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揣测了。
顾晏垂眼看着脚下的影子,已经感受到了燕绥之的不自在,和中午时的一样,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转移话题。
其实这个荒唐的想法并不带有任何的褒义或贬义,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性词,普通到原本不会让燕绥之生出任何一点探究的好奇心,或许哪一日有了,也早就看见了结局。
顾晏平静地将这些问题否决,在给燕绥之让出空间的同时,揪出了一个鬼鬼祟祟偷听的乔大少爷。
乔被揪出来时还有些惶恐,或许是看到了什么自认为不该看到的?他非常无辜地问:“我就是来洗个手……没打扰什么吧?”
顾晏同样否定了,转身往回走时自嘲的笑还是没能压住。
打扰?
有什么打扰的,他和燕绥之之间,除了那层目前不为人知的师生关系,还有别的什么关系,值得一句“打扰”么?
他本来也说不了什么的。
03
乔驱车送两人回了酒店,又随意聊了几句曼森兄弟的烂账,便各自分开了。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谁知一个小时后,顾晏的房间门便被人敲响了。
这个时间点,顾晏完全能猜到来人是谁。
正是因为猜到了,所以他有些犹豫。纠结了片刻,顾晏还是开了门,看见了微暗灯光下的燕绥之。
燕绥之不是空手来的,他拿着一杯薄荷冰水,读作哄人写作撩火地站在门口冲他笑,“来哄一下闹脾气的闷罐子学生,降个火。”
顾晏有些愣神,因为某些字眼和某人有些讨打的行为,他把燕绥之放进了房间,在把所有能引起无端遐思的东西都处理之后,才看向一切遐思的源头,无奈道:“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认为我在闹脾气?”
燕绥之老神在在地让他坐下,并且有理有据地抛出了证据:“你刚才没在门口反驳我,还摆这么大阵仗给我看,不就是一种默认?”
“这么大阵仗”指顾晏拉开的落地窗帘和拿来“醒酒”的灯。
顾晏:“……”这祖宗又来扣锅了。
燕绥之把薄荷冰水往他的手里塞时碰到了他的指尖,顾晏眸光垂下来,问他:“怎么想起来泡薄荷叶,哪来的?”
燕绥之笑,“掐哪儿补哪儿嘛,跟服务台那位小姑娘要的,上楼前刚好看见她在喝。”
“什么掐哪儿补哪儿?”
“没什么。”
顾晏才不信,故技重施地拨通了某人的通讯号,亏得燕绥之心虚没反应过来,智能机上“小心眼的薄荷精”一跳一跳的,成功拉响了师生俩的警报。
燕绥之:“……”
顾晏:“……”
我是不是该夸你,这次比“坏脾气学生”还多了俩字?
又进步了,挺好的。
顾晏绷着脸,在线等一个解释,心里还无端地觉得燕绥之果然是个会预言的。然而等了半天,某人又跟别人聊上了。
顾晏:“……”
说要哄他,结果反手给他展示了新的备注;坐在他的房间里,还跟别人聊得风生水起……
顾晏喝了口薄荷水,快把自己冻成冰锥了。他开口时语气冷冷的,又不至于真把人冻伤,“你来我房间,就是为了给我展示一下备注名,然后占张椅子跟别人发信息?”
燕绥之:“……”
燕绥之笑了一下,动用了毕生哄人功力,手指在智能机上敲了几下,顾晏的智能机便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这位穿衬衫的同学,别拉着脸了,笑一下?
顾晏抬眼,燕绥之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智能机,“我也可以占着椅子给你发信息。”
有那么一瞬间,顾晏真的想笑了,因为燕绥之难得的狡黠的笑意。但他没打算让燕绥之“得逞”,所以偏开头借着窗外的灯火掩去了眼中的笑意,才重新看向对方。
他想看看燕绥之还能“哄”出什么花招。
燕绥之继续哄人,他把“小心眼”换成了“大度”,十分认真地给顾晏展示:“备注名也给你换了,这样行不行?”
顾晏面无表情。
其实他挺吃燕绥之这套的,但他不说。
燕绥之见他不说话,似乎误会了什么,又重新改了下备注名,还打算让他亲眼见证一下“确定”生效。智能机重新伸到顾晏面前时,备注名已经变成了冰冷且客套的两个字,和通讯录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不带调侃,也不再特殊。
顾晏垂眸看着,光从表面看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但他心里其实是不开心的,还有一点小小的懊悔,因为那份特殊随着备注的更改也一并消失了。
他在燕绥之这里,求的原本便只是一份特殊,只要一点点便够了。
顾晏心里有些不舒服,最终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让备注名留在了“大度的薄荷精”那里——调侃就调侃吧,至少在这一刻,在燕绥之那里,顾晏这个人是特殊的,就行了。
得寸进尺了一次,顾晏自觉收敛,不让自己更加贪心地奢望着什么。他从灯火通明的窗外收回视线,开始自觉地总结陈词,“别忙了,我没有什么情绪问题,有也只是觉得自己喝了过多的酒,并不是针对你。”
“我醒一醒酒就好了,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不用大费周章地哄我,没有必要。
你很累了。
我没生气,我只是有些不甘。
顾晏的目光落在那杯薄荷冰水上,眉心微蹙,好像只是单纯地因为喝了酒有些头痛亦或是犯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什么,“你哄人的高超技术我已经有所领略了,还有别的事么?”
燕绥之:“……没了。”
“回去睡觉。”
燕绥之哭笑不得地被赶了出去。
房间内,顾晏站在控制器前,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微散的目光落在不知名处的某一点,像在看一片虚空。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美其名曰用来“醒酒”的灯才关上,落地窗帘也重新合拢。
其实哪需要什么醒酒,他根本就没醉。
只是今天的氛围有些适合破罐破摔,而他始终没有豪赌的勇气。
勇敢又怯懦,总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