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砚，你看这件……”

在霍念娇拿着一件黑色羊绒衫转身前，手机已经被他敏捷地塞回口袋，“嗯，再给父亲拿件行政夹克吧。”

北仓市测控站建成后，父亲何敬山就鲜少回家，最近更是连电话都稀少。霍念娇坚持要送衣服，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去看看。

何知砚清楚，父亲是在为明年关键的“嫦娥”任务做最后冲刺，整个测控站都处于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但他没有试图向母亲解释这些。

有些疑虑，并非道理可以平息，亲眼所见才能换来短暂的安宁。

车子停在测控站外，何知砚留在车里等。他将主驾的椅背往后调了调，望着远处肃穆的林木，思绪有些飘远。

七岁那年，父亲何敬山工作调动，正式调入卫星测控中心，霍念娇便带着他，一同住进站里的家属区。

离这里最近的小学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他那时体质弱，经不起折腾，霍念娇在“不放心孩子”和“舍不得丈夫”之间摇摆，这一拖，就是一年，他也因此晚上学一年。

那一年，他就在站里长大，看着巨大的天线指向星空，听着父亲和同事们讨论着他听不懂的术语。

最终，是何敬山做出了妥协，承诺每周必定回家一次，霍念娇才带着他搬回市区。

可承诺如同窗上的霜花，美好却易碎。这些年，霍念娇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

“知砚，你爸会不会不要我们了。”这句话，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了解父亲，那个男人心里装着星辰大海，装着他毕生追求的事业，对家庭或许疏于照顾，但绝不会背弃。

可他同样明白，这些理性的分析对于被不安全感吞噬的母亲来说，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像今天这样，陪着母亲。

何知砚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上仍是暮瑜那条带着挑衅的讯息。

他划开通知，缓缓敲下一行字：

HAHAH：【这还需要证明？你是有多瞧不起我？】

消息发送的圆圈开始转动，像个永无止境的轮回，最终，变成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冰冷地提示：发送失败，轻触以再次发送。

何知砚看着屏幕上彻底归零的信号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片地方，真是与世隔绝。

回到家时已近四点。霍念娇的心情显然因为见到丈夫而好转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中午蒸好却没动过的海参重新加热。

何知砚配合地吃完，味同嚼蜡。

回到自己房间，他拿出手机，给林霁发去微信：【地摊烧烤，走不走。】

林霁回得飞快：【走走走！正好爷快饿死了！】

从烟火缭绕的烧烤摊回来，何知砚冲了个冷水澡。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他随意扯了条毛巾搭在湿发上，赤着上身出来，靠到床头。

发梢的水珠滚落，沿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至锁骨，又一路蜿蜒而下，掠过紧实的胸膛，最终没入腰腹间松垮的浴巾边缘，只留下几道水痕。

他拿起床头柜上静默许久的手机，屏幕解锁，再次点开与暮瑜的对话框。

轻触红色感叹号，这次，消息顺利发送。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提示。

直到此刻，透过那方狭窄的玻璃窗，那张对着前座男生笑得生动明媚的脸庞，与他手机里像一潭死水的对话框形成了残酷对照。

“欸！何砚，我头发！”林霁疼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叫，腰一塌，狼狈地从何知砚手底下逃出来，连忙拯救那撮引以为傲的刘海。

他一边拨弄，一边还不忘火上浇油，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瞅，“江栖和叛逆妹妹怎么坐到一块儿去了，那男生谁啊，瞧妹妹跟他聊得，小脸儿都笑开花了。”

“笑开花”三个字格外刺耳。

何知砚抬手，泄愤似的拍在林霁后脑勺上，“快走，别在这儿磨叽。”

说完，他不再看教室里那幅“相谈甚欢”的画面，一边朝连廊走，一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将当初为了添加某人好友，苦心营造“我很有趣”人设而换上的抽象派头像和中二网名，全部换回了之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