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瑜今年都二十六了，还没个男朋友呢？”

端午节的家宴，两家人围坐圆桌前，话题最先落在小辈身上。

暮红梅夹了一筷子满籽的凤尾鱼，放到暮瑜碗里，抬眸对问话的嫂子李萍笑道：“是呀，她不是一直在做星座博主么，工作性质，也接触不到什么外人，更别提谈恋爱了。”

“赚钱是一方面，”李萍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女孩子青春有限，总归要有个归宿。她年轻想不明白，咱们做长辈的，不能不替她操心。”

暮红梅的哥哥暮宏伟坐在主位上，虽未开口，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无声地笼罩着整个餐桌。

他这些年仕途顺畅，从科长一路做到北仓市书记的职位，连带李萍这位官太太的架子也端得越发足，言语间不自觉带着居高临下的关切。

相比之下，同样是嫁给公务员的暮红梅命运则坎坷许多。

丈夫早逝，失去了经济支柱，暮红梅无奈卖掉婚房，用那点钱兑了一间不足一百五十平的三层商铺，靠着卖炸串，硬是把女儿拉扯大。

母女俩蜗居在商铺三楼，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暮瑜做博主有了起色，赚到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了间敞亮的大平层，带着母亲搬离了那个充满油烟的地方。

李萍招手让待酒生上前，“酒醒好了就给我们娘仨倒上。”

暮瑜微微蹙眉，轻声推拒：“舅妈，我就不喝了。”

她对酒精过敏，哪怕只沾一口，皮肤上就会迅速泛起成片的红斑。母亲说过，她这点是随了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红酒养颜，对女人皮肤好，少喝半杯没事的。”李萍瞥了侍酒生一眼。

这家私宴厅是官太太们常来的地方，侍酒生自然懂得看眼色，依言给暮瑜面前的高脚杯斟上小半杯。

李萍满意地笑了笑，终于切入正题：“我朋友有个亲戚，家里开着汽车修理厂，条件很不错。那孩子比小瑜大九岁，说是女方嫁过去只管收钱就行。就是离过婚，有个五岁的孩子，不过孩子由爷爷奶奶带着，不用费什么心。红梅你要是觉得行，节后就安排两个孩子见个面？”

暮瑜本就对满桌清淡、精致的山珍海味兴致缺缺，听见李萍这番话，更是彻底断了动筷子的念头。

“安排两个孩子见见？我和他那个五岁的娃见见啊？这年纪差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要不，等他成年了再说吧。”

暮红梅轻拉了下女儿手臂。

暮瑜却偏要继续说：“哦，这种好事，还是留给砾薇妹妹吧，她不是快回国了吗？”

一直沉默就餐的暮宏伟终于抬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扫过来，“暮瑜，说话注意点分寸。”

暮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瞧，舅舅，您这不也觉得，把自己女儿介绍给这种人，是一种侮辱么？”

她心里对所谓亲情，在这一刻粉碎得彻底。原来在舅舅、舅妈眼里，她暮瑜的人生价值，就只配得上这样的“选择”。

“谢谢舅舅舅妈‘费心'，这杯酒，我敬您二位。”她端起那杯原本不愿碰的红酒，站起身，朝李萍和暮宏伟的方向虚敬了一下，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随即一股热意冲上脸颊。

她将空酒杯“啪”地一声顿在缓慢旋转的玻璃圆桌上，“我还有视频要剪辑，先失陪了，您们慢用。”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挺直脊背，快步走出了包厢门。

酒劲混合着委屈和愤怒涌上来，头有些发晕。

暮瑜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冽的空气，又拿起账单，借着路灯看了一眼。

一顿饭，四千多，可真够贵的。

她现在有点后悔刚才冲动之下，把这顿饭的单给买了。明明，她从来就不喜欢这些看似精致，却寡淡无味的菜肴。

暮瑜将账单一下一下撕成碎片，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沿着灯火通明却行人稀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