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爱的种子
庞鲸来小画匠接齐之宣的时候,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齐之宣正忙着给于医生的画配裱材,手里拿着块绢布比对,耳边还夹着手机打电话。
“这个绢布纤维不好,刷多了底色会花,可能要帮你特殊处理一下,工期会长,你看能接受吗。”
还没开学,齐之宣店里暂时就他一个人,他整整打扫了一天的卫生,直到晚上才腾出时间细究这幅画。白天只匆匆看了笔法,没注意材质问题,这会儿铺开仔细一看,问题还挺大。
电话那头的于医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哎呀!这黑心老板!还说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真能忽悠!小齐你看着办,怎么合适怎么来,我信你!”
“行,那我先处理绢布,后续有情况再跟您说。”齐之宣笑着应下。
老于还在电话里念叨:“还是小齐你靠谱啊,那些个假同胞真洋人就知道骗钱。”末了又觉得不对,自己闺女也是洋人了,还找补几句“当然也是有部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哈。”
齐之宣被他逗得笑出声,聊完正事又寒暄了两句才挂电话。
“这么晚还要忙吗?”庞鲸看他打完电话还在往外拿材料,亦步亦趋的跟着问。
齐之宣摇了摇头“不了,太晚了,我就找找材料,看哪个适合,先放着。”
他正抱着几种画框材料,又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酸枝木得更合适,一转身想回去,正碰着跟上来的庞鲸。
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怀里的样板“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齐之宣揉了揉胳膊,佯装生气:“庞小鱼,你是跟屁虫吗?”
庞小鱼同学正蹲着捡东西,“嗯,我是啊。”非常自豪的昂起头,欣然承认。
齐之宣被跟屁虫逗笑,摸了一把他扎手的发茬儿:“走吧,别忙了,先吃饭。”
提案也不早了,俩人最后点了个外卖在店里吃,齐之宣点了京市名菜麦当当,绿油油的沙拉配鸡胸肉,看着就没胃口。
“我看你平时吃饭都挺正常的,怎么现在吃这个啊。”齐之宣还记得他们在俄餐厅,庞鲸把那一堆东西都解决的场面呢。
“过年太得意忘形了,训练得控制体重。”他要回归训练了,过年这段时间吃太杂,现在没法儿放纵了,而且他想起自家教练的啤酒肚,还有了点危机感。
不过最终此人还是分到了一只麦当当鸡腿,齐之宣吃不完,只能进他的肚子了。
两人吃饱喝足,今天没下雪,裹得厚厚的,准备散步回家。
从小画匠回家,如果不坐车,可以穿过一片公园,路程就会减少很多,大晚上的如果是一个人,齐之宣还有点怵,但现在身边有个一米九的壮汉跟着,倒是踏实的很。
“今天姥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给她买了东西。”走进公园大门,齐之宣借着昏暗的路灯,蹲在花坛边打量那些被积雪半掩的植物,庞鲸站在他身旁,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嗯。”齐之宣没说什么,当时走的时候在网上买了个全自动足浴盆和按摩仪寄过去,算算时间,确实该到了。
庞鲸看他蹲花坛边研究好一会儿,没站起来的意思,又问他“为什么特意买这些,别人给你什么,就一定要还回去吗?”
这下齐之宣站起来了,手里捡了个什么,问他“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庞鲸点了点头,因为他觉得完全没必要,本来也没想那么多,就只是想陪陪齐之宣,而且在去他们家的时候就已经买了一大堆东西,现在还买这些,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不是要你反过来惦记着‘还人情’。”庞鲸声音带着点不快,好像所有东西都要分的很清楚,并且只能多,不能少,明明是想让他开心,却变成了一种亏欠。
“小鱼,你知道吗。”齐之宣转身往前走,路上积雪踩下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以前我总是被给予的那个,父母无微不至的爱,多到让我习以为常,甚至无知无觉。”
“直到有一天,我失去了他们,失去了那份爱,我才惊觉曾经拥有那么多,失去的感觉就像身体里的水分被忽然抽干一样,整个人都干涸了,很疼。”他的声音很轻,人一直往前走,天很晚了,这么冷的天气,公园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那么轻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所以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办法坦然接受别人的善意,甚至封闭自己,因为我很害怕,害怕接受了,有一天又消失,我没办法承受。”他好像终于走累了,走到一棵树下的凳子旁,推开积雪,擦了擦,坐了下去。
庞鲸静静立在他身边,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掌,指尖在掌心那些粗糙的茧上,慢慢画着圈。
游泳运动员的手,其实藏着很多伤痕,陆上训练时被器材磨破,又要下水泡,茧子结了又掉,掉了又结,摸起来倒常人的更厚更硬。
“但是后来我知道了,知道对你好的人和事,并不会因为时间的变化而消失,我直到现在都深受那些好的影响。”
齐之宣的指尖停在他的掌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也在慢慢学会接受别人的好,给姥姥买东西不是‘还’,是因为我也很爱她。”
说完,他松开手,掌心落下一枚小小的松果,正是刚才在花坛边捡的,雪早就被捂化了,还带着掌心的温度。
“因为爱,不是欠,知道了吗。”齐之宣笑起来,他在庞鲸的家里感受到太多的善意,这是他没办法一样样算清,也不需要算清的,因为那与爱有关,学会接纳善意,真心回应,竟然是他重新学会爱的第一步。
庞鲸握着那枚松果,指尖传来粗糙踏实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点点头,忽然问:“这能发芽吗?”
“能吧,我们挖个坑把它埋了试试。”齐之宣找了块好地方,捡了根树枝。
“这么深行不行。”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