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傅在时,他不敢动;沈太傅一走,他立刻动手。
“我们没有证据原件。”陆清寒说,“当年都交给沈太傅了。”
“撒谎!”知府拍案,“李公子说得很清楚,你们手里有备份。交出来,否则……大牢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见月看着知府,看着他那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忽然笑了。
“大人,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两个犯官……”
“不。”林见月打断他,“我们是能从京城贪墨案里全身而退的人。我们是能让沈太傅亲自庇护的人。我们是……能在您的衙门里,站着说话的人。”
知府脸色变了变:“你威胁本官?”
“不敢。”林见月松开陆清寒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私章,“大人可认得这个?”
知府凑近一看,私章上刻着两个字:“沈印”。
沈太傅的私章。
“沈太傅虽然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林见月慢条斯理地说,“这枚私章,是她离京前给我的。她说,若有人为难我们,就亮出这枚章。见章如见人,该怎么做,对方自然明白。”
知府额头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沈太傅的势力,就算致仕,余威犹在。
更何况,这案子本就蹊跷,两个揭发贪墨的功臣,怎么会变成在逃犯官?
但他收了李公子的钱,事情办不成,也不好交代。
正犹豫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大人,京城来人了!”
穿着六品官服的年轻官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官员很面生,但气度不凡。
“下官新任苏州通判,赵谨。”他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林见月和陆清寒,最后落在知府身上,“奉沈太傅手谕,前来处理一桩旧案。”
知府慌忙起身:“赵通判,这……”
赵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知府:“太傅虽然致仕,但对此案放心不下,特意修书一封,请大人过目。”
知府接过信,展开,越看脸色越白。
信是沈太傅亲笔,言辞温和但句句如刀:林见月、陆清寒乃朝廷功臣,当年贪墨案已结,任何人不得再以此案为由骚扰二人。若有违者,她虽致仕,仍有办法追究。
信的末尾,盖着沈太傅的私章,和林见月手中的一模一样。
知府手在发抖。
赵谨转向林见月和陆清寒,深深一揖:“二位受惊了。太傅让下官带句话:葡萄可甜?我可等着吃呢”
陆清寒眼眶一热,用力点头:“甜,很甜。”
“那就好。”赵谨微笑,又对知府说,“大人,此案已明。那份海捕文书,是有人伪造刑部印信,下官会彻查。至于李公子那边……太傅已经给他在军中的上司去了信,想必他不会再打扰了。”
知府瘫坐在椅子上,挥挥手:“放人……放人吧。”
林见月和陆清寒走出衙门时,阳光正好。
雪已经化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空的蓝。
赵谨送她们到门口,低声说:“太傅让我告诉二位,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
“我们明白。”林见月颔首,“请转告太傅,葡萄每年都会送,请她保重身体。”
“一定。”
回到小院,已是傍晚。
“结束了?”陆清寒问。
“结束了。”林见月说,“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林见月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支雨裁笔,又拿出一块小小的梨木板。
“做什么?”陆清寒问。
“刻个匾。”林见月说,“挂在大门口。”
刀锋在木板上游走,刻下一笔一划。
月光升起时,匾刻好了。
两个字:
“吾乡”。
归处是抵达,吾乡是生根。
林见月将匾挂在大门内侧,从里往外看,正好看见。
这样,每天出门进门,都能看见这两个字。
“喜欢吗?”她问。
“喜欢。”陆清寒握住她的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吾乡。”
陆清寒:“以后……真的能安稳了吗?”
林见月:“不能保证。这世道,对两个独自生活的女人,对我们这样的关系,永远不会真正宽容。”
陆清寒:“那怎么办?”
林见月:“不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过,开学堂,接工程,教孩子,盖房子。谁敢说闲话,我就用锤子讲道理;谁敢使绊子,你就用算盘算账。”
陆清寒:“像两棵并生的树?”
林见月:“对。根扎在一起,枝叶伸向各自的天空,但风雨来了,互相支撑。”
陆清寒抱住林见月,把脸埋在她肩上。
林见月紧紧回抱,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吾乡”的匾额下。
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苏州城的更鼓声,三更了。
“睡吧。”林见月轻声说,“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做家具。”
“嗯。”
两人进屋,关门。
灯灭了,但月光从窗纸透入,照亮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两个衣箱,一面铜镜,满墙的图纸和账册。
躺在床上,陆清寒忽然想起什么,侧身面对林见月。
“对了,周明远送来的那张官凭,你放哪了?”
林见月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那张官凭,就着月光看了看。
撕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碎片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火盆里。
“烧了干净。”她说。
陆清寒看着那些碎片在月光下泛白,她也笑了,从自己枕下摸出那枚“陆氏学堂”的印章,握在掌心。
印章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这个不烧。”她说。
“当然不烧。”林见月搂住她,“这是我们以后的凭据。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葡萄架下,数学生,数工程,数这些年我们一起过的日子。”
“数到一百岁。”
“数到两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