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谏远能谨慎得什么都不透露,至少在他们进入囚区的前半年,谏远就是一个谜,所以很快谏远还是投入了囚区的工作,被欺负,被排挤,被人在里撒尿,被围在浴室里殴打。但不论受到什么样的虐待,他都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
直到一次在食堂吃饭,他们看到了电视。
电视里出现了一个剪彩,宏湛注意到谏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里的那些人,他深藏在眼底的情绪总算流露少许,而他低下头的刹那,迅速地擦过眼角。
他哭了。
电视上的人是诺涵,谏寻,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手下,以及新开张那家酒楼的老板与秘书。
而宏湛把这个信息和老烟等人一合计,轻易就推断出同姓氏的人有关系。
就是这一天,谏远把自己关在浴室的一个隔间里。宏湛摸了过去,熄灯之后,他在门外等着,而他听到小远在里边的哭泣。
那压抑的,迷茫的,或许是悲伤又或许是愤恨的泪水,混进了下水道。
宏湛敲响了门。而哭泣戛然而止。
宏湛说,别担心,是我。
接着他静静地再等着,等着谏远想清楚,等着他收拾好情绪,等着他做出抵触或者接纳的决定,等着他抗拒或者总算愿意与宏湛交流。
房门打开,宏湛在黑暗里与谏远对视。
那一刻,宏湛看出来了,谏远的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它如此丰沛与肥沃,能培育出最坚韧的信念。
谏远说,他的家乡是一片有着黑色金币的土地。
“我没再回去过,”谏远说,“很小的时候,我哥带我离开了那里。”
谏远说,他哥告诉他,那是一片贫穷,干涸,满是战争和鲜血的地方。
但那也有一条辽阔,富饶,充满斗志和生命力的河流。
越过粗砂地,就是他们的黑岩河。
可是谏寻很少说家乡,因为谏远也不感兴趣。
他是在永泽长大,他最早的印象就是哥哥偷了面包被一路追打。而这时他就会把竹竿都推下去,从大人们挤不过的间隙里跑掉,阻挠他们把谏寻抓住,哥哥会绕一个大弯,回到集装箱里把面包给他。
谏远再也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他是被谏寻一手拉扯长大,他们在集装箱里东躲西藏,那段日子永泽下令抓捕和驱逐黑人黑户,于是他们常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谏寻能拿回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就半个包子都不到,偶尔谏寻还把小远一把推醒,要不就钻进草垛里,要不拉着他跑出集装箱外。
他们在黑夜里奔跑,跑过繁华的街道,跑过熙攘的人群,跑过散发着诱惑的餐馆,跑进到处都是晾衣杆的贫民窟。
然后他们甩脱了身后的影,谏寻就和谏远笑着打闹。谏寻把谏远扛起来,而谏远骑着谏寻的脖子,去找下一个落脚地。
他们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裹,那包裹是谏寻到处找工做存下的钱。后来小包裹换成了一个公文包,因为谏寻到码头工作了,而他们接到一批尾货时,谏寻拿走了一个。
他把公文包摆在桌上,不给谏远伸手去摸。他用几张票子买了一瓶酒,问谏远——“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首都。”
谏远说首都在哪里,要坐船吗,坐飞机,坐火车,还是摇摇晃晃坐着巴士,有吃的吗,你要在首都的港口工作吗,我还能去找你玩吗,你带我去吗。
谏寻笑了,他的笑容里全是酒味,对着弟弟一大堆的问题,他只回答——“去首都,你就有机会读书。”
他把公文包挪过去一些,“你读书,这个就给你用。”
谏远点点头,他的鼻子里都是皮包的芬芳,他说去,我也要去,哥哥带我去。
“好。”谏寻咕咚咕咚把酒喝得还剩一个底,而后把底给了谏远。
那是谏远第一次喝酒,他觉得首肯定是灼热滚烫的。
毕竟它能让他们在寒冬里感觉到温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