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一阵极轻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唤醒的。
沈柠睁开眼,卧室里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天光未亮,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晕透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笃笃”声来自客厅,不疾不徐,沉稳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叩击,又像……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睡得不安稳、眉头还微微蹙着的苏晓。赤脚走到卧室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聚拢在沙发一角。谢云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深色木料,另一只手执着一把细长的刻刀。他微微低着头,灯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笃笃”声,正是刻刀划过木质纤维时,与下方垫着的硬木托板接触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木料和刀尖。偶尔会停下来,对着灯光转动木料,审视片刻,又继续。木屑在他指间簌簌落下,在灯下泛着金棕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新鲜的木料香气,混合着夜露的微凉,冲淡了昨夜残留的惊惶气息。
沈柠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因为这个画面,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和平静。他没有睡。或者说,他又“守夜”了。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用刻刀,用专注,用这沉静的劳作,无声地守护着这个小小的、经历了风波的“家”。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操控着刻刀,看着他眉眼间沉浸其中的专注,看着他被灯光和木屑围绕的、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沉静侧影。昨夜的尴尬、委屈、心慌意乱,苏晓的恐惧,陈禹的阴影……似乎都被这晨光未启时的静谧和那沉稳的“笃笃”声暂时隔绝在外。
她不知道他在刻什么,也不想去打扰。只是这样看着,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来。仿佛只要他在那里,一切风雨,都终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刻刀,拿起旁边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木料表面,然后对着灯光,又仔细看了看,似乎满意了,才将木料和工具仔细收进一个扁平的木盒里。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卧室门的方向,然后,顿住了。
沈柠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睡裙,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静静地望着他。四目相对,隔着客厅昏暗的光线。
这一次,沈柠没有躲闪。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和随即恢复的沉静,轻声开口:“你没睡?”
谢云崖放下木盒,站起身,朝她走来。他穿着昨夜那件深灰色家居服,衣领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木屑味道。“醒了。刻点东西,静心。”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上。初夏的清晨,地板还是有些凉的。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他之前盖的那条薄毯,走回来,弯腰,轻轻披在她肩上,又小心地将她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低哑,却很温和。
“没有。”沈柠摇摇头,拉紧肩上的薄毯,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种干净的气息,“我醒了,听到声音。”
“嗯。”谢云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想确认她的精神状态,“苏小姐……睡得可好?”
“不太安稳,但睡着了。”沈柠看了一眼卧室门,“让她多睡会儿吧。”
“好。”谢云崖点点头,侧身示意,“再去躺会儿?天还没亮。”
沈柠摇摇头,反而在沙发靠近他的那一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吧。你……刻了一夜?”
谢云崖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并非一夜。后半夜醒了,无事,便找点事做。”他顿了顿,补充道,“木能安神。”
木能安神。沈柠想起他之前说玉能安神,现在又是木。他似乎总能在这些古老的材料和技艺中,找到心灵的寄托和宁静。这大概,是他与这个喧嚣时代保持距离、又努力融入的方式之一。
“刻的什么?”沈柠忍不住好奇。
谢云崖略一犹豫,还是打开了那个木盒,取出那块木料,递给她。
入手微沉,是温润的触感。木料已经被大致打磨过,边缘圆润。借着落地灯的光,沈柠看到,木料的正面,用极其精细的阴刻线条,勾勒出了一幅微缩的山水小品:远山如黛,近水微澜,水边有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松,松下似乎有个极小的、负手而立的人影,衣袂仿佛随风轻扬。线条简练至极,却意境悠远,气韵生动,尤其是那株老松,寥寥数笔,遒劲之姿跃然“木”上。木料背面,则刻着两个极小的、古雅的篆字:“守拙”。
“这是……”沈柠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流畅的线条。这不仅仅是雕刻,这简直是把一幅写意山水画,浓缩在了方寸之间。那种空旷、静谧、又带着一丝孤高自守的意境,让她瞬间联想到了谢云崖这个人。
“闲时练手。”谢云崖语气平淡,“这块木料纹理特别,顺势而为而已。”
沈柠知道绝非“顺势而为”那么简单。这需要极高的书画修养、空间想象力和刀工控制力。他将自己心境,寄托在了这小小的木片之上。守拙……是在说他自己吗?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坚守内心的某种“拙”与“真”?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片放回盒中,盖好,递还给他。“很美,很有意境。谢谢你让我看。”
谢云崖接过木盒,没说什么,只是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与昨夜、与清晨醒来时都截然不同。没有尴尬,没有隔阂,只有一种共同经历过什么之后的、安宁的疲惫,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暖意。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陈禹那边……”沈柠还是忍不住提起。
“暂时不会有事。”谢云崖的声音沉稳,“警察的警告,他表面会遵从。此人好面子,且擅审时度势。在未摸清我们底细,或找到更稳妥的办法前,不会贸然再用这等下作手段打草惊蛇。然,不可不防。”
“那接下来……”
“静观其变,加固自身。”谢云崖道,“苏小姐的安全是首位。你这几日,也尽量与苏小姐同行。工地那边,若无必要,可减少独自前往的次数。若有异常,立刻联系我。”他看向她,目光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莫要逞强。”
沈柠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心头微颤,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至于陈禹……”谢云崖眼中掠过一丝冷锐的光,但很快隐去,“我自有计较。时机未到,不宜妄动。”
他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但沈柠相信他。这种信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根深蒂固,超越了理性的分析,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天快亮了。”谢云崖看向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再去睡会儿吧。我去准备早饭。”
沈柠确实还有些困倦,尤其是精神放松下来之后。她点点头,站起身,将薄毯叠好放在沙发上。“你也别太累了。一会儿也休息下。”
“好。”谢云崖应道。
沈柠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苏晓还在睡,只是眉头舒展了些。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客厅里,那“笃笃”的刻木声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厨房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淘米洗菜的流水声。
那声音像催眠曲,让她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这一次,没有噩梦。
再次醒来,是被早餐的香味和客厅里苏晓刻意压低的笑语声叫醒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她起床洗漱,走出卧室。苏晓正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正低声和厨房里的谢云崖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感谢他。
看到沈柠出来,苏晓立刻扬起一个笑容:“柠宝醒啦?快来吃早饭,谢先生熬了超赞的鸡丝粥!”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谢云崖自己腌的酱黄瓜。很家常,却透着用心。
“睡得好吗?”谢云崖端着最后一样小菜走出来,很自然地问沈柠,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带着询问。
“嗯,睡得很好。”沈柠坐下,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自然而放松,没有了前两日的僵硬和躲闪。
谢云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在她对面坐下。
早餐的气氛好了许多。苏晓虽然还有些后怕,但在沈柠和谢云崖平静的态度影响下,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抱怨起公司那个总爱找茬的客户。
“对了,”苏晓忽然想起什么,对谢云崖说,“谢先生,昨晚真是多亏了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用深褐色细绳编成、中间串着一颗乌木珠子的手绳,样式古朴简洁,“是你放在我枕边的吗?谢谢,我很喜欢。”
谢云崖看了一眼那手绳,微微颔首:“随手编的。乌木性稳,可压惊。戴着吧,不碍事。”
沈柠这才注意到苏晓腕上的手绳,编法很特别,那颗乌木珠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他又一次,用这种细微而沉默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守护。心里那点暖意,又悄悄蔓延开。
“对了,柠宝,”苏晓转向沈柠,“你今天还去工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