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之后的日子,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都不同了。
谢云崖依然是那个谢云崖。晨起,看书,研究茶与瓷,与徐师傅隔空论道,偶尔在沈柠遇到设计难题时给出精准的建议。他依旧话不多,情绪内敛,大多数时间安静得像客厅里一件过分好看、又过分沉静的摆设。
但沈柠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下,有暗流悄然改变了方向。
他看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那专注里多了些之前被刻意压抑的东西。他依旧会为她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会记住她随口说想吃的菜,会在她熬夜赶图时,默默在厨房炖一盅简单的冰糖雪梨。只是现在做这些时,他的动作里少了那份纯粹的、出于“分内之事”或“报答”的坦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带着试探的温柔。
沈柠亦然。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翻书时手指划过纸张的弧度,他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心,他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时挺拔又孤寂的背影……这些细节以前也存在,现在却像被赋予了魔力,不经意间就能抓住她的目光,让她心跳失序。
两人之间的话题,也悄然扩展。不再局限于工作和必要的生存交流。晚饭时,沈柠会跟他讲公司里的趣事,吐槽难缠的客户;谢云崖则会分享他看纪录片或史书时的一些感想,对比古今,言辞依旧犀利,却愿意对她展露更多思考的过程。
“看《清明上河图》的数字复原,汴京繁华,市井百态,栩栩如生。”一次晚饭时,谢云崖忽然说,“与我记忆中长安、洛阳鼎盛时,颇有相通之处。然细观其建筑、舟车、衣冠,又与我所知略有差异。时空交错之感,甚为奇妙。”
“你会……想念吗?”沈柠小心地问,“那些城市,那种生活。”
谢云崖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想念无用。如同隔着毛玻璃看旧时风景,轮廓依稀,细节全非。徒增感伤罢了。”他抬眼看向沈柠,“不如看清眼前。”
眼前。沈柠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们也聊更“现代”的话题。沈柠教他用手机地图,解释外卖软件的评分逻辑,甚至尝试给他讲解最近的股市波动(虽然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谢云崖总是听得很认真,然后提出一些让沈柠啼笑皆非又不得不深思的问题。
“如此多资金追逐虚拟数字,其价值根基究竟何在?人心共识?国家信用?还是……击鼓传花之戏?”他指着财经新闻里红绿交织的K线图问。
沈柠被问住了,最后只好说:“大概……都有点吧。很复杂,我也搞不懂。”
谢云崖点点头,不再追问,但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表明,他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模糊的答案。
苏晓自那天之后,又来过一次电话,旁敲侧击地打听“表哥”的近况,被沈柠用“他性子静,在家看书呢”糊弄过去。苏晓在电话那头笑得意味深长:“行吧行吧,你们‘表兄妹’好好相处哈!有空一起吃饭!”
沈柠含糊应了,心里却有点发虚。苏晓太精明了,那天肯定看出了什么。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谢云崖和徐师傅的交流则日益深入。徐师傅对这位“山中隐逸高人”的年轻传人极为看重,不仅将新烧制的茶器试样照片、窑变细节、胎釉数据一一发来请教,甚至开始探讨一些更形而上的问题,比如“何为宋瓷之‘精神’”、“古法制瓷在当代机械化生产下如何保留‘手泽’与‘天趣’”。
谢云崖的回复往往不长,但总能切中要害。他会从古代文献中引经据典,结合自己对实物的理解(虽然是通过高清图片),指出某件试样在器形“气韵”上的细微不足,或对某道釉水配方调整提出基于古代“釉法”记载的大胆假设。他的见解既有深厚的学养支撑,又不乏超越时代的开阔视野,常让徐师傅有茅塞顿开之感。
“小友真乃奇才!”徐师傅在一次长时间语音交流后,忍不住感叹,“若非你坚持师命不允,我真想请你来窑口常住,咱们好好琢磨几年,说不定真能复原几分失传的古意!”
谢云崖婉拒了“常住”的邀请,但同意在茶馆器物烧制关键阶段,可以“酌情前去观摩学习”。这个承诺让徐师傅十分高兴。
而沈柠这边,随着“云隐”茶馆施工图交付,现场开始进行拆除和结构加固等前期工作。她需要每隔两三天去现场查看进度,解决施工中遇到的具体问题。谢云崖没有再跟去,但他会仔细听沈柠回来的描述,然后在地图上标出附近的古建筑或老街区,建议她“若有暇,可去走走,感受肌理与尺度”。沈柠依言去了几次,拍回不少照片和视频,确实对老城区的空间氛围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在设计细节调整时也更加得心应手。
生活似乎正朝着一种平静而充满希望的轨道滑行。沈柠偶尔会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谢云崖慢慢找到自己的路,她的事业也有了起色,两人之间那种朦胧又确实存在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生长,像晨光里舒展的藤蔓。
然而,平静总是用来打破的。
周三上午,沈柠照例去茶馆工地。工程已进行到内部墙体拆除和管线预埋阶段,现场尘土飞扬,噪音很大。她戴着安全帽,和工长蹲在角落里,对着图纸确认一个空调管线的走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苏晓。
沈柠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晓晓,怎么了?我在工地呢,有点吵。”
苏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神秘:“柠宝!你先找个绝对安静、没人的地方!快!有大事!”
沈柠心里一突,和工长打了个手势,走到工地外的巷子里。“好了,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发你个链接,你快看!看完别激动!”苏晓语速飞快,“就上次视频那事,有后续了!但不是坏事儿!你快看!”
沈柠疑惑地挂断电话,点开苏晓发来的微信链接。是一个本地生活类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惊!S市深巷惊现“古人”同款?是穿越还是极致复古玩家?》
文章配图,赫然是谢云崖那晚在“听松”包间与徐师傅论道时的侧影!虽然像素不算太高,角度也偏,但能清晰认出他的脸和那身浅灰色衬衫。背景是茶室的木格窗和盆景。照片里,他正微微低头,手指轻触一件茶盏,侧脸线条沉静专注,旁边坐着头发花白的徐师傅,两人之间仿佛有种无声交流的气场。
文章内容大致是说,有网友(疑似餐厅服务员)偶然拍到这位气质独特的“古风帅哥”与一位业界知名的老匠人在某高端茶室深入交流,照片流出后,在本地传统文化爱好者小圈子里引起热议。大家纷纷猜测这位“帅哥”的身份,因其气质言行“太过逼真”,不像普通爱好者或网红,倒像是“真正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有人调侃是不是“穿越者”,也有人猜测是某位不世出的隐逸高人之徒,或极端考据的复古生活方式实践者。文章最后还提到了近期城西某老宅正在进行的、备受圈内关注的“极致宋风茶馆”改造项目,暗示这位“神秘帅哥”或许与之有关。
文章阅读量不算爆炸,但评论区颇为热闹,各种猜测都有,甚至有人开始“考古”,翻出之前苏晓删除视频的截图,两相对照,更加确认是同一人,热度有再次起来的苗头。
沈柠看着手机屏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工地嘈杂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被拍了。在那么私密的场合。还和王总的项目扯上了关系。
虽然文章基调偏向猎奇和欣赏,没有恶意,但“神秘”、“隐逸”、“穿越”这些词,像一根根针,扎在沈柠最敏感的神经上。谢云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关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浏览评论区和相关转发。还好,目前范围似乎还局限在本地的传统文化、汉服、茶道等小众圈层,没有大规模出圈。文章作者也只是泛泛而谈,没有深挖“谢岩”的具体信息。
但谁能保证没有好事者继续挖掘?尤其是,如果被王总那个圈子里更谨慎、或者别有用心的看到……
沈柠立刻拨通苏晓的电话:“晓晓,这文章怎么回事?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是我一个玩汉服的朋友转给我看的,说好像是你表哥!”苏晓也压低了声音,“柠宝,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表哥怎么又跟那个制瓷大师徐老扯上关系了?还被人拍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柠一个头两个大。她知道瞒不住了,至少对苏晓,必须给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
“晓晓,电话里说不清。晚上,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但你要答应我,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也别在网络上发表任何评论,好吗?”沈柠语气严肃。
苏晓听出她话里的凝重,也正经起来:“好,我答应你。晚上老地方见。你自己也小心点。”
挂了电话,沈柠再无心思待在工地。她匆匆跟工长交代了几句,便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办?否认?照片清晰,否认无用。承认?怎么承认?按照之前设定的“隐世传人”剧本走?可这个剧本还没来得及“预热”,就被突然推到了聚光灯下。
更重要的是,怎么跟谢云崖说?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像上次处理视频那样冷静布局,还是……
沈柠不敢想下去。
回到公寓,她用钥匙开门的手有点抖。推开门,谢云崖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中国陶瓷史》,旁边摆着iPad,屏幕上正是徐师傅发来的几张釉色对比图。他闻声抬头,看到沈柠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慌乱,眉头立刻蹙起。
“发生何事?”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沈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将手机递给他,声音有些发干:“你……你先看看这个。”
谢云崖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看得很快,表情起初有些意外,随即迅速沉静下来,只有那双眼睛,一点点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屏幕,看到背后的推手。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
沈柠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是愤怒?是担忧?还是……
谢云崖看完了文章和主要评论,将手机递还给沈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锐利并未消退。
“何时之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反常。
“就……今天上午,苏晓发给我的。应该是那晚在‘听松’被人偷拍了。”沈柠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现在主要在本地一些传统文化的小圈子里传,还没大规模扩散。但……我怕……”
“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更多。”谢云崖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依旧平静。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柠,望向窗外,“王总可知此事?”
“应该还不知道,但那个圈子不大,他迟早会知道。”沈柠走到他身边,忧心忡忡,“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联系陈经理或者王总,让他们……”
“不急。”谢云崖打断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此事与我上次所言‘契机’,有相似之处。关注已有,且偏向好奇与欣赏,非是恶意窥探。关键在于,如何引导。”
“引导?”沈柠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