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时分停了。
沈柠几乎一夜没合眼。她蜷缩在卧室床上,耳朵竖着,听着客厅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手机就握在手里,110的号码已经输入,只差按下拨出键。隔壁躺着一个自称来自千年前、身受重伤、眼神锋利如刀的男人——这情节放在任何一部剧里都该立刻报警。
但她没有。
一部分是因为那道真实的、需要缝合的伤口。更多是因为谢云崖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疯狂,没有诡诈,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警惕,以及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仿佛站在世界尽头的孤绝。
“疯了,沈柠,你真是疯了。”她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对自己说。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仿佛刚闭上眼,就被一阵轻微的、持续的“咔哒”声惊醒。
声音来自客厅。
沈柠瞬间清醒,心脏狂跳。她抓起手机,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后,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咔哒。咔哒。咔哒。
规律,稳定,不疾不徐。不像是翻找东西,更像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谢云崖背对着她,坐在昨晚的位置,靠着墙。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深紫色锦袍——大概是用某种方法弄干了,虽然皱得厉害,但至少不再滴水。长发重新束起,用那根墨玉簪固定,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敲击着左手掌心那枚玄铁扳指。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那背影挺得笔直,即便在重伤虚弱、席地而坐的情况下,依然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但沈柠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脊背里,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她在门后站了足足一分钟,谢云崖敲击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变化或停顿。仿佛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一种需要全神贯注进行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式。
最终,沈柠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咔哒声骤停。
谢云崖没有回头,但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他收起扳指,握在掌心,这才侧过脸。
晨光勾勒出他半边脸颊的轮廓,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一些,深处的警惕被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取代。
“你醒了。”沈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边,拉开冰箱,“伤口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谢云崖看着她从那个发出“嗡嗡”声的银色柜子里拿出几个盒子,动作顿了顿,才开口:“尚可。”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晚有力了一些。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多谢。”
沈柠拿出牛奶、鸡蛋,又找出面包。“洗漱……算了,你先坐着别动。”她想了想,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新的牙刷和毛巾——都是未拆封的备用客用品,走过去放在茶几上。“这是牙刷,沾点水,清洁牙齿。这是毛巾,擦脸。洗手间在那里,”她指了指方向,“但你现在最好不要有大动作,尤其别弯腰。用这个水杯,去厨房水池简单弄一下。”
谢云崖的目光依次扫过牙刷、毛巾、水杯,最后落在沈柠脸上。他点了点头,没多问,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稳,但眉头还是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一下。
他拿起那些东西,走向厨房。沈柠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步伐很稳,背脊依旧挺直。经过电视机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目光在那块黑色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沈柠开始煎蛋,耳朵却注意着厨房的动静。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声音很轻。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疑问。只有水流声,和极细微的、牙刷摩擦的声音。
他适应的速度……快得有点惊人。
几分钟后,谢云崖回到客厅,脸上和发际带着水痕,看起来清爽了些。牙刷和毛巾被他整齐地放在空水杯旁。他看向流理台上“滋滋”作响的平底锅,和里面逐渐凝固的、金黄色的圆形物体,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这是煎蛋。”沈柠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又把面包放进多士炉。“面包,烤一下就能吃。牛奶需要热吗?还是喝凉的?”
“皆可。”谢云崖说,目光却看向多士炉。“此物……为何?”
“烤面包的。通电,加热。”沈柠简单解释,按下开关。
片刻后,“叮”一声,烤好的面包弹起,散发出焦香。谢云崖的目光随着面包弹起的动作微微一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柠把简单的早餐端到餐桌上:煎蛋,烤面包,一杯热牛奶,一杯橙汁。她自己则冲了杯咖啡。“吃吧。不知道你习不习惯,但你现在需要补充体力。”
谢云崖在餐桌前坐下,动作依旧有些缓慢谨慎。他先看了看沈柠,见她拿起杯子喝咖啡,又看了看面前的刀叉,没有立刻动手。
沈柠反应过来,起身去厨房拿了双筷子。“用这个?”
谢云崖接过筷子,姿态熟练自然。他先端起牛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喉结滚动,喝下大半杯,才放下。然后他用筷子夹起煎蛋,整个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态甚至算得上优雅,但沈柠看得出他很饿。煎蛋和面包很快被吃完,橙汁也喝光了。
“够了么?要不要再煎一个蛋?”沈柠问。
“不必。足矣。”谢云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沈柠特意放在他手边的,他看了一眼沈柠怎么用,便依样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仪态,哪怕身处如此诡异的环境,重伤未愈,饥饿交加。
吃完早餐,沈柠收拾了碗碟,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水龙头冲洗碗碟的哗哗声。
最终,是谢云崖先打破了沉默。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平静,“昨夜仓促,未及详询。此间……究竟是何世道?年号纪年之外,可有国号?君主何人?此地……可仍属中原?”
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沈柠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在餐桌对面坐下。她需要好好组织一下语言。
“这里是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皇帝,有□□和总理,但他们是人民选举出来的领导者,不是世袭的君主。”她尽可能用简单直白的方式解释,“今年是2023年,公元纪年。距离你所说的‘大胤’……”她顿了顿,“至少有一千年了。”
谢云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眸子,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千年……”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对面楼房整齐的窗户,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沧海桑田。”
“你……”沈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怎么来的?昨晚你说,伤是……你侄子皇帝害的?”
谢云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柠以为他不会回答。
“朕……我,”他改了口,声音低沉,“谢云崖。大胤镇北王,先帝幼弟。新帝登基,年方十六,性多疑。”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北境退敌,功高……震主。归京途中,遇袭。非寻常匪类,乃军中制式火器,轰天雷。”
他抬起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腹部的伤口位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轰天雷近身炸开,本该尸骨无存。再睁眼,便是昨夜,雨夜,你门前。”
沈柠听得背脊发凉。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是史书里写烂了的戏码,但亲耳从一个当事人、一个穿越了千年时光的“古人”口中听到,感受截然不同。尤其是他提到“轰天雷”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刻骨的冰冷。
“所以,是爆炸……把你送到了这里?”沈柠觉得这推测荒谬绝伦,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不知。”谢云崖摇头,摊开手掌,那枚玄铁扳指静静躺在他掌心,黯淡无光。“或许与此物有关。此乃先帝所赐,玄铁铸就,伴我多年。爆炸时,我正握着它。”
沈柠凑近看了看。扳指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纹,就是一枚光秃秃的、深黑色的铁环,毫不起眼。“它……有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