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生日夜的伤疤

1

夏燃的生日，她谁也没告诉。

房车里，她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在床头发出微弱的光。手里握着一个旧相框，照片里是夏淼十六岁生日时的样子——穿着舞蹈服，在简陋的练功房里踮起脚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三年前的同一天，夏淼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姐姐，等我十八岁生日，你要送我最好看的舞鞋。”

然后她再也没等到十八岁。

夏燃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指尖停在妹妹笑容灿烂的脸上。相框边缘有些磨损了，这三年里她无数次这样抚摸着这张照片，像触摸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王振坤发来的消息：「生日礼物已送到。希望你喜欢。」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楚离的母亲周蕙兰在病房里的偷拍，角度刁钻，能清楚看见她憔悴的脸色和床头柜上的药瓶。文字备注：「楚小姐最近很配合，希望继续保持。」

夏燃盯着那张照片，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楚离说“因为我妈”，想起那个雨夜楚离蜷缩在床上说“别控制我”，想起楚离手腕上那道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疤。

她们都是被王振坤用“重要的人”栓住的傀儡。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楚离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地址」

夏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了自己的酒店地址过去。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多余的话。她知道楚离会来，就像她知道今晚自己需要有人陪——哪怕那个人是她本该恨的、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定位的“盟友”。

发送完地址，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倒在床上。房车顶部的天窗能看见夜空，但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模糊的、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天幕。

她抬手看自己右手腕上的疤，在夜灯的微光里泛着浅白的纹路。三年了，这道疤没有消失，就像那份愧疚和恨意，从来没有减轻过分毫。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2

夏燃打开门时，楚离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她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披着，没化妆，脸上带着一点匆忙赶来的红晕。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夏燃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有点哑。

楚离走进房车，把保温袋放在小桌上：“艺人资料表上有。”

她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几个饭盒——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盒米饭。都是家常菜，装在普通的保鲜盒里，但热气腾腾，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你做的？”夏燃有些惊讶。

“嗯。”楚离摆好碗筷，“我妈的拿手菜，我只会这几道。”

夏燃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喉咙突然哽住了。三年了，自从淼淼去世，再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更没有人会为她做一顿饭。

“站着干什么？”楚离抬头看她，“坐下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燃在桌边坐下。楚离递给她一双筷子，然后自己也坐下，盛了两碗汤。番茄蛋汤的颜色很漂亮，红黄相间，上面飘着一点葱花。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房车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夏燃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调味清淡但恰到好处。

“好吃吗？”楚离问。

“嗯。”夏燃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比我做的好吃。”

“你还会做饭？”

“以前会。”夏燃说，“淼淼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我每周都做。她死后……就再没做过了。”

楚离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夏燃，看着对方低垂的睫毛，看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阴影。

“夏燃。”她轻声说，“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夏燃摇头，继续吃饭，“又不是你害的。”

“但我知道那种感觉。”楚离说，“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

夏燃抬头看她。楚离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琥珀，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你妈妈……”夏燃问，“她还好吗？”

“第三次化疗刚结束，反应很大。”楚离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昨天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离，要是妈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说：‘妈，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但其实我心里……很怕。”

夏燃看着她，看着这个永远得体、永远克制的女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里面最真实的恐惧和脆弱。她突然很想伸手抱抱她，就像那晚楚离在药效中抓住她的手时，她做的那样。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会好起来的。医学这么发达，一定会好起来的。”

楚离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进娱乐圈最大的收获，不是奖杯，不是名气，而是……足够给我妈治病的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很可悲吧？”

“不可悲。”夏燃说，“很真实。”

两人对视了一眼，某种无声的理解在空气中流动。她们都为了重要的人，在这个肮脏的圈子里挣扎求生，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喝酒吗？”楚离突然问，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瓶红酒，“我自己存的，不是商务酒。”

夏燃挑眉：“你还存酒？”

“偶尔喝一点，助眠。”楚离打开瓶塞，倒了两杯，“今晚……可以陪你喝一点。”

3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夏燃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晃着酒杯，看着杯壁挂上的红色酒痕：“楚离，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楚离想了想：“很普通。在小县城长大，学画画，梦想是当美术老师。十五岁那年被星探发现，我妈收了十万块签约费……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想过逃吗？”

“想过。”楚离喝了口酒，“二十岁拍完《蚀月》那年，我拿着片酬，想带我妈去国外。但王振坤说，我敢走，就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他说：‘小离，你是天生要吃这碗饭的，别浪费了’。”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后来我想明白了——逃不掉的。除非他倒台，除非那些照片彻底消失。”

“所以你就开始收集证据？”

“嗯。”楚离点头，“从二十一岁开始。每次他带我去饭局，我都偷偷录音。每次他让我签文件，我都留复印件。很慢，很危险，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夏燃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豆浆店，楚离递给她那个牛皮纸信封时平静的表情。原来那些情报，是她在刀尖上走了五年才收集到的。

“你很勇敢。”夏燃说。

“不勇敢。”楚离摇头，“只是没得选。”

她顿了顿，看向夏燃：“你呢？你妹妹的事……之后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夏燃沉默了很久。她仰头喝光杯里的酒，然后放下杯子，卷起右边袖子，露出那道疤。

“淼淼死后，我拿着刀，对着这里。”她用手指在疤痕上划了一下，“但我没下去手。不是怕死，是觉得……太便宜那些人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楚离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进了娱乐圈。”夏燃继续说，“因为王振坤在这个圈子里。我想接近他，想找到他害死淼淼的证据，想让他付出代价。”

她抬起眼睛，看着楚离：“是不是很可笑？我为了复仇，进了我最恨的圈子，变成了我自己都讨厌的那种人——炒作，营销，制造话题，用尽手段往上爬。”

“不可笑。”楚离说，“很疼。”

夏燃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楚离，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是啊，很疼。”

她伸手，握住楚离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所以我们俩……真他妈像。”

楚离反握住她的手。两道疤贴在一起，在灯光下几乎对称，像某种无声的共鸣。

“夏燃。”楚离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扳倒了王振坤，你想做什么？”

夏燃想了想：“去淼淼的墓地，告诉她，姐姐给她报仇了。然后……可能离开这个圈子吧。开个小店，或者去旅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