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冬日稀薄的云层,为教室的窗棂镀上一层浅金。沈叙踏入教室时,看见江寻已经端坐在座位上,晨光为他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与昨日病中的虚弱判若两人,此刻的江寻神情宁静,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见底,盛满了沈叙再熟悉不过的茫然。
“早上好。”沈叙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江寻转过头,眼神在沈叙脸上聚焦,随后浮现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早上好。”
这声问候礼貌而疏离,像初春的薄冰,美丽却带着距离。沈叙心中微微一沉,昨日的病榻相伴、那些交心的对话,都已随着记忆重置而消散。他又回到了起点,面对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拿出那本已略显磨损的备忘录,翻到新的一页,开始例行的“今日更新”。
“江寻,早上好。我是沈叙,你的同桌。昨天你生病发烧,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江寻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我生病了?不记得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身体的状态,“但感觉很好,谢谢。”
沈叙继续讲解着今天的课程安排,注意事项,语气平稳如常。但内心深处,昨日江临的警告仍在回响——“不要过多介入”。然而看着江寻专注倾听的模样,沈叙知道,自己早已无法抽身。
就在他准备结束今日的更新时,江寻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沈叙,我昨天梦到你了。”
这句话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叙心中激起圈圈涟漪。他动作一顿,备忘录差点从手中滑落。这是江寻第一次在记忆重置后主动提及与沈叙相关的梦境。
“梦到我什么?”沈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内心的震动难以掩饰。
江寻微微蹙眉,努力回想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不清楚……画面很模糊。只记得你站在一片白光里,对我伸出手。”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遥远,“那里很温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冰雪。”
沈叙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这描述让他想起时间场发生器启动时的光芒,难道江寻的梦境与那个实验有关?
江寻又思考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摇头:“不记得了……但感觉,是很好的梦。”
即便记忆清零,潜意识里的感受却残留了下来。这种超越记忆的联结,让沈叙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记忆是河床,感受是流水。河床会干涸,流水却永不止息。”沈叙轻声念出一句他曾经读到的句子,不知为何在此刻想起。
江寻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这句话很美。像是……真理。”
沈叙惊讶地看着他。平时的江寻很少对这类抽象的句子产生共鸣,更多时候是机械地记录事实。
“你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沈叙试探着问。
江寻点头,又摇头:“不理解,但感觉熟悉。就像……我曾经生活在这样的真理中。”
这番话让沈叙想起了李医生透露的真相——江寻是时序研究项目创造的意识载体,一个能够跨越时间维度观察和记录的特殊存在。也许在江寻的意识深处,依然保留着与那个身份相关的感知和理解。
课间时分,沈叙带着江寻来到图书馆。今天他没有选择任何特定区域的书籍,而是随意地在书架间漫步,观察江寻的反应。
在经过哲学区时,江寻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书脊上的书名,最后停在一本薄薄的诗集上——《时间之外的对话》。
“这本,”江寻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感觉很熟悉。”
沈叙抽出那本诗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赠言:“致江远帆博士——愿我们的对话跨越时间之河。”
江远帆。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记忆的锁。
“江远帆是谁?”沈叙装作不经意地问。
江寻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但心口有点痛。”
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沈叙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将诗集放回原处。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数学老师在讲解三角函数,江寻专注地听着,但沈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那些熟悉的符号——θ、Δ,还有那个圆圈内接三角形。
下课后,沈叙拿起那张草稿纸:“这些符号,你经常画。”
江寻看着纸上的图案,表情困惑:“是吗?我不记得。”
“它们可能对你很重要。”沈叙轻声说,“也许是你潜意识中的某种密码。”
江寻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有时候,我害怕知道真相。就像站在一扇门前,既想推开,又害怕门后的景象。”
这种矛盾的感受沈叙完全理解。他自己也正处在同样的境地——既渴望揭开谜底,又担忧真相的代价。
“无论门后是什么,”沈叙坚定地说,“你都不会独自面对。”
江寻凝视着沈叙,眼神复杂:“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不久,不是吗?”
这个问题再次出现,但今天的语境已与往日不同。沈叙思考了片刻,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回答:
“有些人,即使只相遇一瞬间,也仿佛已经相识了千年。时间的长短,从来不是衡量情谊的尺度。”
这句带着哲理的回答让江寻陷入了沉思。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