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熟悉、更深入骨髓的潮湿与阴冷。南方的冬天,总是以这样一种缠绵而又磨人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不像北方的雪,来得凛冽,去得干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前特有的土腥气,混杂着城市边缘工厂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还有一种属于陈旧书籍和过度使用的暖气片混合的、大学图书馆特有的气息。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关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评论集,书页泛黄,字迹密集得像一片片急于倾诉的蚁群。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在上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床湿透了、沉重得无法掀开的棉被,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无精打采的氤氲里。
又要下雨了。
这念头像一条滑腻的、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钻入她的脑海,盘踞不去。
云港市的雨,似乎从未真正远离过她。即使她此刻身处这座雨多大风闻名的南方城市,即使窗外是截然不同的、线条硬朗的南方街景,但那属于云港的、无尽的、绵密的、带着海水咸腥和青春汗味的雨,早已渗透进她的记忆纤维,成了她感知世界的一部分底色。
她索性合上了书。厚重的书页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个正埋首苦读的男生不满地抬起头,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片,瞥了她一眼。林未雨歉意地笑了笑,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雨,终于还是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干燥的地面,很快,雨点变得清晰起来,敲打在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上,发出“嗒、嗒、嗒”的、节奏单一而又执拗的声响。窗外的世界迅速模糊起来,远处的教学楼,近处的光秃秃的树枝,以及行色匆匆、撑起各色雨伞的学生,都在这片水汽氤氲中扭曲、变形,融化成一片流动的、灰蒙蒙的背景。
这景象,何其熟悉。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那个同样被雨水贯穿的、名为“青春”的漫长季节。
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撑着一把笨重旧伞的自己,怯生生地踏入云港三中布满雨渍的校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车铃声,一辆炫目的山地车蛮横地掠过积水坑,混浊的泥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型海啸,泼溅了她一身。她记得那种黏腻冰凉的感觉顺着小腿皮肤往下淌的狼狈,也记得抬起头时,对上那双属于顾屿的、带着一丝慌乱和更多不羁的眼睛。那一刻的对视,短暂得像雨滴落入水面激起的涟漪,瞬间便消失了,却在她的心底埋下了一颗潮湿的种子。
迷彩服下的汗水,混合着九月初依旧燥热的雨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不适。沈墨在中暑晕倒前,下意识抓住她辫子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医务室外,顾屿倚着墙,用他那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清亮的嗓音,低低哼唱着那句“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的旋律,像一枚温柔的楔子,敲进了她兵荒马乱的军训记忆。
还有食堂里永远弥漫着的、一种混合了剩饭菜、消毒水和廉价油腥的古怪气味。周晓婉像个精明的经济学家,冷静地分析着哪个窗口的性价比最高,哪种菜可以巧妙地避开大师傅颤抖的手导致的分量骤减。他们围着那张油迹斑斑的餐桌,争论着三角函数和牛顿定律,也偷偷传阅着包了书皮的《悲伤逆流成河》,为里面虚构人物的命运唏嘘不已。
运动会上,烈日与突如其来的阵雨交替上演。顾屿在跳高场上划出的那道漂亮弧线,引来看台上女生们失控的尖叫;沈墨在三千米终点线前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破渗出的血珠,混合着泥水和泪水;深夜空旷的操场上,四个人偷偷分享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啤酒,耳机里循环播放的《那些年》,以及关于“喜欢”与“爱”的、幼稚而又无比认真的讨论……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教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疲倦的蜜蜂。空气中弥漫着风油精刺鼻的清凉和咖啡苦涩的醇香。试卷堆得像小山,笔下是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公式和单词。顾屿偶尔会从身后,用笔帽轻轻戳她的后背,递过来一张写满了物理难题解析的草稿纸,字迹潦草,却逻辑清晰。而她,则会在他被语文古诗词折磨得抓狂时,将自己的笔记悄悄推到他的桌角。
当然,还有那些无声的、却更加惊心动魄的瞬间。
文理分科时那个雨夜,父亲在电话那头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她自己在物理试卷上那些狰狞的红叉,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顾屿站在教学楼屋檐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句“你要选文还是选理?”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至今未曾平息的波澜。
高二那年,平安夜事故后,顾屿独自承担下毁坏石膏像的罪名时那紧抿的嘴角和沉默的背影;唐梨在天台上点燃香烟时,那混合着愤怒、不屑与脆弱的神情;还有春游失踪事件后,那席卷了整个校园的、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尊严的流言蜚语,像一场肮脏的、黏稠的、无法摆脱的泥石流……
那些被误解的委屈,被孤立的无助,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深夜里蒙着被子也无法抑制的、无声的哭泣。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那些擦肩而过的遗憾,那些在QQ空间加密日志里写下又删掉的、语无伦次的句子。
它们都发生在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烟雨迷蒙之中。
青春,并非像许多年后回忆起来那样,被镀上了一层均匀的、温暖的金色滤镜。不,至少对她林未雨而言,青春的真实底色,是云港市常年灰蒙蒙的天空,是那场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湿漉漉的雨。它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衣衫,让脚步变得沉重,让心情也跟着发了霉。它让你看不清前路,也让你无法彻底看清身边的人,甚至,有时候也看不清自己。
那些阳光灿烂、欢声笑语的日子,像是阴雨连绵的雨季中,偶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短暂而珍贵的几缕光斑,明亮,却转瞬即逝。更多的,是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所不在的潮湿、迷茫、不确定和一种淡淡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忧伤。
这层烟雨,这层迷蒙,它遮蔽了些什么,又放大了些什么。
它让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上了电流般的悸动;让每一个模糊的眼神,都充满了无限解读的可能;让一句普通的“加油”,变得重若千钧;也让一次无心的伤害,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疤痕。
它就像一块巨大的、透明度不佳的毛玻璃,横亘在她与真实的世界之间。她透过这层玻璃去看待一切——学业、友情、朦胧的爱情、与父母的关系、对未来的想象。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汽,轮廓模糊,细节不清,充满了某种不真切的、如梦似幻的色彩。她在这片迷蒙中跌跌撞撞地行走,试图找到一条清晰的路,却常常被自己的影子绊倒,被雨水模糊了来时的足迹。
她曾经是那么地憎恶这层迷蒙。她渴望晴朗,渴望一目了然的透彻,渴望阳光能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蒸发掉所有黏稠的湿气和不必要的暧昧,让她能看清楚顾屿笑容背后的忧郁,看清楚唐梨尖刺下面的柔软,看清楚沈墨优秀光环下的挣扎,也看清楚自己内心那些混乱不堪、此起彼伏的念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就在这个南方城市冬日寂静的图书馆里,听着窗外渐渐沥沥、与记忆中南方的雨声并无二致的雨声,林未雨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迟来的了悟。
这层烟雨,这层迷蒙,或许并不仅仅是阻碍和困扰。
它何尝不是一种保护?一种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