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家都去了不错的学校,真好啊。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顾屿……他也一切都好。过去种种,如同海市蜃楼,看得见,却已触摸不到。或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顾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林未雨的呼吸微微一滞。沈墨的语气是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怨恨,没有不甘,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淡淡的释然和祝福。“海市蜃楼”这个比喻,用得精准而残忍。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让她黯然神伤、让她奋不顾身的情感纠葛,如今在她看来,不过是遥远沙漠中一片虚幻的景致,美丽,却不再具有任何实际的意义。这是一种真正的放下,还是一种更深的、被刻意掩埋的无奈?林未雨宁愿相信是前者。这或许正如村上春树所言:“当你穿越过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沈墨已经穿越了她青春中最猛烈的暴风雨。
邮件的最后,是那句简单的“勿念。”,和一张附件照片。
林未雨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张照片。
加载的进度条缓缓移动,她的心也仿佛悬在半空。当照片完全显示在屏幕上时,她怔住了。
照片上的沈墨,站在一片无比灿烂的金色沙滩上,身后是蔚蓝到不真实的海水和天空。她真的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衬得她的脸型更加小巧,下颌线清晰而柔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赤着脚,沙子没过了她的脚踝。她对着镜头笑着,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浅的微笑,而是咧开了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南半球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健康的红晕。
她看起来……那么的明亮,那么的生动,那么的……好。
这种“好”,不是伪装出来的坚强,也不是刻意展示的豁达,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如同被海水和阳光彻底洗涤过的、通透的平静与蓬勃。那个曾经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愁绪的少女,那个曾在流言中蜷缩起身体、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的女孩,仿佛真的被南半球那过分慷慨的阳光,重新塑造了。她褪去了一层旧日的、灰暗的壳,显露出了内里坚韧、明亮的质地。这让她想起泰戈尔的诗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沈墨此刻,正是在这片全新的天空下,努力唱响着她的歌。
林未雨久久地凝视着屏幕上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如同看到一株经历过狂风骤雨的小草,终于在另一片土地上顽强地舒展枝叶;有酸楚,为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无法言说的青春伤痛;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唏嘘。她们都曾是困在云港市那片迷蒙烟雨中的少女,如今,总算各自找到了暂且避雨的屋檐,并且,努力地活出了新的模样。
沈墨在邮件里说“过去种种,如同海市蜃楼”。看着这张照片,林未雨忽然觉得,或许不仅仅是过去,连她们记忆中的彼此,也都带上了些许海市蜃楼的虚幻色彩。她们都在变化,被新的环境、新的经历、新的人群所塑造。那个会因为顾屿而情绪起伏的沈墨,那个会在深夜的QQ空间发表伤感说说的沈墨,那个在流言中沉默而倔强的沈墨……都仿佛被留在了时间的彼岸,变得越来越模糊。
而此刻屏幕上的这个女孩,是崭新的,是属于阳光、沙滩和广阔天地的沈墨。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穿过迷雾后的清澈力量。
林未雨关掉邮件,将手机屏幕按灭。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新生军训解散的喧闹声。甜腻的桂花香气,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唐梨的那张明信片,那北国的风雪与沈墨邮件里南半球的阳光,在她脑海中形成了奇异的交响。一个在粗粝的寒风中雕刻着“精神的雪崩”,一个在灿烂的阳光下学习着与过去的阴影和解。
她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奋力地朝着“放晴”的方向走去。
那么她自己呢?
林未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明信片上唐梨那凌厉的笔迹,仿佛能触摸到那来自远方的、冰冷又炽热的能量。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桂花香,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烦扰了。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闪烁着。也许,是时候开始记录些什么了。记录这场弥漫了整整三年的烟雨,记录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相互取暖、最终又各自散落在天涯的……她们。记录下这青春里,所有的迷蒙、疼痛、以及穿透云层后,那刺目而珍贵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