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儿子脸上那陌生的、冰冷彻骨的眼神,看着另一边脸颊上那清晰的、不知来自何人的掌印,再看看儿子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如同野火般燃烧的决绝,他竟第一次,在这个一直被他牢牢掌控的儿子面前,感到了一丝……心悸,和一种失控的恐慌。
这一巴掌,他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猛地收回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他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变得嘶哑扭曲:
“好!好!好!顾屿,你长大了!你翅膀硬了!你要飞是吧?!”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你给我听好了!你今天要是敢填那个狗屁物理系,走出这个家门!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你的一切!我都不会再管!你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我看你拿什么去读你的物理!拿什么去追逐你那可笑的梦想!是去乞讨?还是去卖血?!”
恶毒的、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顾屿,也扎向了门外偷听的每一个人的心。
顾母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
周浩气得拳头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未雨感觉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顾屿却笑了。
那笑容,苍白,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惨淡和……解脱。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对着顾父,鞠了一躬。
不是认错,不是哀求。
更像是一种……诀别。
“爸。”他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谢谢您……过去的养育之恩。”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向着那扇敞开的、通往未知与自由(也可能是深渊)的大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明亮得刺眼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依旧单薄,却挺直如松,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悲壮的决绝。
“顾屿!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顾父在他身后,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最后的咆哮。
顾屿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仅仅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拉门,而是将口袋里那个一直攥着的、扭曲的飞机模型,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像是一种仪式,与过去的、被束缚的童年和梦想,做最后的告别。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出了那道门槛,走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砰——!”
身后,传来了顾父暴怒到极致、将桌上茶杯连同那份志愿表复印件狠狠扫落在地的、巨大而刺耳的碎裂声!
以及,顾母再也无法抑制的、崩溃的哭声。
顾屿仿佛没有听见。
他径直走向等待他的朋友们,走向那片未知的、却属于他自己的、迷蒙而广阔的天地。
夜风吹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街灯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走到林未雨面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他没有说话。
林未雨也没有。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此刻这双燃烧着痛苦与新生的眼睛里。
下一秒,顾屿伸出手,不是牵她,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而微颤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搏动的、强有力的生命感,和一丝未干的、咸涩的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我们走。”
他说。
这一次,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周浩重重地“嗯”了一声,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顾屿的后背。
唐梨默默地走到另一边,与林未雨一起,并肩站在了顾屿的身侧。
四个人,如同一个微小而坚固的同盟,转身,背离了那片充斥着碎裂声与哭泣声的“光明”,一步步,融入了门外更深、更广阔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别墅,灯火通明,却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前方,长夜漫漫,暴雨将至。
但这一次,顾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