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她一样,都曾是孩子。都曾毫无保留地相信过床头故事里的童话,都曾为了一支棒棒糖、一个廉价的塑料玩具而雀跃不已,都曾以为世界就是家门口那条小河和屋后那座小山的范围。而现在,他们被迫挤在这间闷热的教室里,被无数双无形的手、被社会、家庭、自我期待共同编织出的那条名为“未来”的、模糊而沉重的鞭子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奔向一个未知的终点。童年被远远地、决绝地抛在了身后,像那支棒棒糖被揉皱、丢弃的包装纸,色彩还在,却已失去了承载甜蜜的功能。而那个所谓的、象征着独立与自由的成年人世界,还隔着高考这条汹涌的、暗流密布的河流,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散发着混合着诱惑与危险的气息。他们被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成了“过期儿童”,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与笨拙,和过早袭来的、与年龄不符的迷茫与重压。
林未雨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向那个窗边的角落。顾屿依然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充满故事感的雕塑。那支孤零零躺在他桌角、如同被遗弃般的棒棒糖,像一个被沉默拒绝的馈赠,一个对他周身弥漫的冷硬气息的无言嘲讽。他那线条流畅的侧影,在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阳光下,不仅没有被镀上暖意,反而透出一股更加彻骨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与冷硬。他是不是,连这样一点点幼稚的、自我安慰的、如同麻醉剂般的甜,都吝于给予自己?或者说,他单薄的肩膀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一支棒棒糖所能提供的、虚幻的甜,要沉重苦涩千百倍?周浩在食堂里那句压低了声音的、“他爸控制欲强得吓人”的话,又一次像幽灵般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食堂里那股油腻的气味。他的世界里,那片被严格规划和掌控的疆域,是不是连这样一点点微小的、不合时宜的、偏离轨道的快乐,都是不被允许的、需要被警惕的奢侈?
沈墨终于发完了糖,像完成了一项重大而耗尽心力的仪式,她拍了拍手,脸上带着运动后般的红晕和一种虚脱般的满足。她走到林未雨身边,身体软软地靠在桌沿,自己也剥了一支棒棒糖含在嘴里,声音因此而有些含糊不清:“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像,没那么压抑了?天花板……好像没那么快压下来了?”
林未雨点了点头,嘴里的甜味在最初的冲击后,开始变得有些黏腻,像一层化不开的油彩,糊在喉咙里,带来轻微的不适感。“嗯,谢谢你的糖。”她轻声说,这句话里包含的意味,远比字面要复杂。
“没什么,”沈墨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洒脱,但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顾屿的方向,那强装出来的明亮光芒,几不可察地又黯淡了一瞬,像电力不足的灯泡,随即她又迅速地、近乎强迫地让自己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就是觉得……大家太累了。绷得太紧了。好像除了做题、考试、排名,我们已经不会别的了。连怎么简单地、毫无负担地笑一下,都快要忘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她平日形象不符的落寞与脆弱,“有时候真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就停在这一刻,或者……干脆倒流回去。”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倒流回去?倒流到哪里去呢?是回到那个无忧无虑、一支棒棒糖就能照亮整个下午的、遥远的童年?还是仅仅回到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还浸泡在雨水和阳光里,充满未知和朦胧的可能,雨水是干净的,初遇时瞬间的对视是带着电的、心慌意乱的,未来是笼罩在迷雾里、却因此显得神秘而美好的,还没有被文理分科的残酷抉择、家庭期望的无形重压、复杂人际关系的微妙裂痕,以及越来越近、如同巨兽般吞噬一切的高考,切割得如此支离破碎、面目狰狞,让人无所适从。
林未雨没有将这些问题问出口。她知道沈墨也没有答案。这不过是在沉重如山的现实压力下,一句疲惫的、出自本能的呓语,是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明知无用,却聊以自慰。
就在这时,象征着秩序与无情的上课铃,像一道冷酷的、不容置疑的赦令,骤然尖锐地响起,精准而残忍地撕碎了这短暂的、偷来的、如同肥皂泡般虚幻的轻松。咀嚼声、低语声、谈笑声,戛然而止。大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那片刻的松弛与天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收敛,重新戴上了属于“高三学生”的、统一而麻木的面具——那上面写满了疲惫、焦虑与一种近乎认命的专注。教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老师沉稳的脚步声走上讲台,以及厚重的课本和试卷被放在木质讲台上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瞬间将一切恢复原状。
沈墨也像被惊醒般,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穿梭在课桌间、分发糖果、笑容刻意明亮的女孩,只是沉闷现实里一个短暂的、集体的幻觉。
林未雨将嘴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坚硬的糖渣用舌头碾碎,咽下。那过分甜腻的、虚假的味道之后,在舌根处留下一种空洞的、泛着细微酸涩的余味,久久不散。她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根光秃秃的、顶端还粘着些许透明糖渍的塑料小棒,它曾经支撑着一颗虚假而甜美的、闪着金粉的星星。现在,星星消失了,被唾液分解,被胃液消化,只剩下这根毫无用处的、冰冷的、即将被丢弃的棍子。
她把它,连同那张被揉皱的、印着可笑图案的糖纸一起,紧紧攥在手心。塑料棒的尖端,坚硬而冰冷,硌得掌心肌肤生疼,那感觉清晰而具体。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滋味吧。她想。用短暂的、廉价的、工业制造的甜,来麻醉漫长而真实的、由个体亲手酿造的苦。而当那虚幻的甜味散去,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后,剩下的,往往是更深的、无处可逃的苦涩,和手心里,那清晰而具体的、无法忽略的疼痛。
她抬起头,望向那块巨大的、已被白色粉笔字覆盖的黑板。老师已经开始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解一道复杂的、涉及多种解法的函数题,白色的粉笔字迹密密麻麻,蜿蜒爬行,像一道繁复而古老的符咒,封印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童心、幻想,以及那个刚刚死去的、“过期”的儿童节。
窗外,阳光正变得愈发炽烈,灼烧着大地,蝉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密集而聒噪,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更加酷烈时代的正式开始。
夏天,真的来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与重生并存的力量。而他们的童年,和这个刚刚过去的、名为“六一”的、普通又特殊的日子一样,彻底地、无可挽回地,过期了。像那支被吃完的棒棒糖,只剩下包装纸,证明它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