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没得选。”周浩总结似的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明明有力气,却找不到出口,“你们被分数绑架,我被这身肌肉绑架,屿哥被他爸的期望绑架。有时候我觉得,青春就是他妈的一场巨大的绑架案!我们都是人质!”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引得旁边几桌的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已不在乎。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林未雨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那张令人绝望的物理试卷,想起文理分科意向表上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是啊,绑架。被期望绑架,被世俗的标准绑架,被那个叫做“未来”的模糊而强大的概念绑架。他们在这条被设定好的轨道上拼命奔跑,却不知道终点是否是自己想去的地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选择另一条路的权利。
“可是,”林未雨像是在对周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就算被绑架,我们也得想办法在车上给自己开一扇窗,看看外面的风景吧?或者,至少记住我们是被绑架的,而不是心甘情愿地坐上那辆车,把那当成唯一的归宿。”她想起生物课上讲的向光性,即使是被固定住的植物,也会努力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周晓婉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未雨,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或许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感性的挣扎,但她尊重这种挣扎的存在。“生物书上说,适应性是物种生存的关键。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在绑架中屈服,而是在限制条件下,找到最优的生存策略。就像酶在特定pH下才能发挥最高效能。”她的比喻依旧带着理科生的冷静,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感。
“最优策略?”周浩咧开嘴,终于露出了一个有点像他平时的、带着点痞气和无所谓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底下依旧藏着苦涩,“我的最优策略,就是先把这盘土豆丝干掉!未雨,晓婉,谢谢你们听我废话。”他像是突然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或者只是选择暂时把它们抛在脑后,端起盘子,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迷茫脆弱的少年只是她们的错觉,是阳光投下的一个短暂的、扭曲的影子。
但林未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周浩的迷茫,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的惶惑不安。而顾屿隐藏在沉默背后的秘密,则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墨,将她心中的那池春水,染得更加深邃难辨。她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片油渍,它像一个模糊的、未完成的涂鸦。忽然觉得,青春就像一张被各种颜料、橡皮擦痕迹和即兴涂鸦弄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每个人都在这张纸上奋力书写,试图勾勒出未来的轮廓,却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常常画下败笔,常常被外来的力量涂改得面目全非。周浩在为他看似单一实则充满变数的体育赛道担忧,顾屿在家庭的重压下挣扎着保持自我,而她,林未雨,则在父辈的期望与自我意愿的夹缝中,艰难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支笔,那个颜色。
食堂的喧闹声——碗碟的碰撞声、嬉笑声、抱怨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想起最近生物课上正在讲的遗传图谱,那些复杂的基因序列,像密电码一样决定了生物的性状,仿佛也隐喻着他们各自无法轻易摆脱的“命运”。可是,基因也会突变,不是吗?环境也会影响基因的表达。这张青春的草稿纸,或许凌乱,但并非没有修改的可能。
周浩很快吃完了,抹了抹嘴,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倾吐只是一段需要被快速翻过的插曲:“走了走了,下午还得练力量,教练说了,偷懒一克,比赛时就多输一分!那老家伙,眼睛毒得很!”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挡住光线,他拍了拍林未雨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体育生特有的实在,“未雨,别愁眉苦脸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男孩之间分享秘密的神情,“屿哥他……其实挺在意你的。他那人就那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你别怪他。”
说完,他不等林未雨反应,便端起空餐盘,迈着标志性的、有些外八字的、仿佛永远充满动力的步伐,汇入了食堂拥挤的人流,像一滴水融入了喧嚣的海洋。
林未雨愣在原地,心脏因为周浩最后那句话,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加速跳动起来,像有一只慌乱的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他在意她?哪种在意?像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名字写在草稿纸角落那样?还是像她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索他的身影那样?抑或是,只是一种对同学的、普通的关心?各种猜测像肥皂泡一样升起,又噼啪碎裂,留下细微的痒和更深的迷惘。
周晓婉收拾好自己的餐盘,站起身,看着发呆的林未雨,平静地说:“未雨,遗传图谱的作业,下午自习课别忘了对答案。还有,”她停顿了一下,难得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类似温度的东西,“周浩有句话说得对,路是自己的。”她看了看林未雨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一艘始终知道航向的船。
林未雨独自坐在渐渐空荡下来的食堂里。吊扇还在转,阳光移动了角度,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小尘埃。空气里的油烟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息,混合着青春的汗味、迷茫的叹息,食堂阿姨清洗拖把的水汽味,和一丝丝隐秘的、如同草叶在石板缝中挣扎生长般的、微弱的希望。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就是她的手,或许不够有力,无法像周浩那样在赛场上奋力拼搏;或许不够灵巧,无法像顾屿那样解出复杂的物理题,画出完美的辅助线;但至少,它还能握住笔,在自己的人生草稿纸上,写下属于“林未雨”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最终是工整还是潦草,是正确还是错误,是符合预期还是出人意料。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复杂的一切都吸入肺腑,然后,将餐盘里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变得僵硬的米饭扒进嘴里。味道依然不好,粗糙地划过喉咙,但她用力地、清晰地咽了下去。
就像,咽下这青春里所有混杂的、难以言喻的、却必须亲身经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