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冰雹,将林未雨内心那点刚刚探出头、还未来得及分辨是何物种的嫩芽,彻底砸进了冰冷的泥土里。顾屿撕碎的不仅仅是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利刃,在她与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鸿沟。
那天之后,林未雨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试图与顾屿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哪怕是眼神的偶然交汇,她也会像受惊的含羞草一样,飞快地收回视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课本和练习册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从那场公开处刑般的难堪中剥离出来,才能用知识的壁垒,将自己那颗仍在隐隐作痛的心包裹起来。
她甚至有些害怕坐在他前面。那个曾经让她偶尔会心跳加速、浮想联翩的位置,如今却像是一个无形的刑场,每一分每一秒都提醒着她那天的屈辱。他的每一次翻书声,每一次轻微的咳嗽,甚至只是他存在的那种气息,都像细小的针,不断地刺穿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班级里的气氛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关于林未雨和顾屿的流言,因为那场“撕纸条事件”而达到了一个高峰,随后又像退潮的海水般,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偶尔投向林未雨的、带着同情或好奇的一瞥。
没有人再公开提起那件事,仿佛那只是愚人节一个过于恶劣、最终玩脱了的玩笑。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云港市春天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林未雨的心上。
沈墨似乎想对林未雨说些什么,有几次课间,她都欲言又止地看着林未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感慨?但林未雨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她现在没有心力去处理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想把自己缩进一个坚硬的壳里,独自舔舐伤口。
周晓婉依旧是她身边最稳定的存在。她没有过多的安慰,只是偶尔会默默地将剥好的橘子分她一半,或者在她对着数学题发呆时,用笔轻轻敲敲她的桌面,递过来一张写有解题思路的纸条。这种无声的陪伴,像寒冷冬夜里一盏并不明亮却持续燃烧的小灯,给了林未雨些许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就这样,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平静中,几天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一个课间,这种脆弱的平静,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
那天下午的第二节课后,有二十分钟的长课间。大部分同学都离开教室去操场活动,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里聊天。林未雨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有些头疼,便趴在桌子上假寐。周晓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同学们的喧哗。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在林未雨的课桌旁停了下来。
林未雨没有抬头,她以为是哪个同学路过。直到那脚步声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并没有离开,而且,她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陈露那张带着明显不安和紧张的脸。
陈露?她来做什么?
林未雨的心下意识地一紧。陈露,那个总是用挑剔目光打量别人,据说是之前她和顾屿流言源头的女生。她和陈露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联系,可能就是周浩——陈露似乎对周浩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而周浩又常常来找林未雨问问题。
难道……又是因为周浩?
林未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心里升起一丝戒备和厌烦。她真的已经受够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际纠缠。
陈露站在她桌前,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林未雨对视。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
周晓婉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审视着陈露,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能穿透她表面的不安,直抵内心。
周围的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有……有事吗?”林未雨率先开口,声音因为刚趴着而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陈露像是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林未雨,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和颤抖:
“林未雨!对……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教室里所有剩余同学的目光。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这边。
林未雨也愣住了。
对不起?陈露为什么要跟她道歉?为了之前的流言?可是流言已经平息了,而且似乎也并非她一个人传播的。
就在林未雨疑惑不解的时候,陈露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说了下去,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愚人节……愚人节那张纸条……是……是我写的!是我让别人递给你的!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想开个玩笑……”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未雨脑海中的迷雾。
原来……是她!
那张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又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了巨大屈辱的纸条,那个恶劣的愚人节玩笑的始作俑者,竟然是陈露!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荒谬感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一样,猛地冲上了林未雨的头顶。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死死地盯着陈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同学也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天啊,原来是陈露……”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吧……”
“未雨那天多尴尬啊……”
陈露被林未雨的目光看得更加慌乱,她急急地解释道:“我……我真的没想伤害你!我就是……就是看到周浩老是来找你问问题,跟你说话……我……我心里不舒服……我一时冲动,就想……就想恶作剧一下……我以为……以为是愚人节,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我没想过顾屿他会……他会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带了哭腔,眼圈也红了起来。
原来如此。
一切的根源,竟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