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以星觉得自己考得还挺好,孔栩也安慰他说有进步,下一次考试就能进前二十,期末说不定能考前十,以他目前的努力肯定没有问题。
放学后,邱以星照例跟孔栩在琴房一起写作业,现在写作业基本只有个别题目不会,孔栩教完后也差不多能弄懂,剩下的时间他会再弹一会儿琴。
琴也弹得像模像样了,难度高点的也能弹,孔栩单手附和他,狭小的琴房满是悠扬的音乐声,充盈着邱以星的心房,这种感觉令他很想要表达些什么,灵光乍现,于是不由自主地哼起一首曲子,全然陌生,又令他心中一阵悸动。
孔栩随意地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正是邱以星哼的曲调,意外的和谐动听:“这是你的新歌吗?”
邱以星有些脸红:“是我乱哼的。”
孔栩:“把笔和草稿纸给我。”
邱以星依言拿给孔栩,孔栩趴在桌上用左手笨拙地写着简谱,只写了两行,邱以星就哼了这些:“还有吗?”
“没有了。”邱以星说,“别记,没什么好记的。”
“这可不行,灵感转瞬即逝,要好好抓住啊。”孔栩把纸递给邱以星,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的脑子也记下来了,以后有想法再继续,我挺喜欢的。”
邱以星听着这话就不再拒绝,接下孔栩写了简谱的草稿纸,揣进书包里。
两人像往常一样分开,邱以星呼吸着夜晚冰凉的空气,按下自家的楼层。
后来每次坐电梯,他都会想起孔栩握他的手,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恐惧,想着他就好的样子。
邱以星不由得低头抿嘴笑了一下。
他打开家门,发现一丝不对劲,他看见每天都很晚才回来的邱远,此刻正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两手搭着膝盖,面色可以用猪肝色来形容,非常难看。
“爸爸,”邱以星心里打了个突,“今晚您没加班吗?”
邱远跟柴晓驰聊过之后,立即去跟领导请了假,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等邱以星放学,哪成想,一等等了五个多小时,这小子每天下午五点半就放学了,就算路上再磨蹭,七点也该到家,可现在已经将近九点钟,公交车都要停运了!
“你跑哪儿鬼混去了?”邱远问。
邱以星想解释:“就在学校,我跟同学在学校学习。”
邱远一拍大腿,咆哮道:“你们学校又没晚自习,到点学校都没人了,你跟谁在一块学习?你糊弄谁呢?两次模拟考考成这样,你有脸说自己在学习?”
邱以星望着邱远,把嘴巴合上了。
邱远忽然站起身,像是找不到出路的无头苍蝇,在客厅踱步一圈,回身指着邱以星,尖锐地问他:“是不是因为你还在搞乐队?”
邱以星摇头:“我已经不玩了。”
邱远:“那为什么名次降得这么厉害?你都垫底了,你从来没考得这么差过!”
此时在外散步的尚问兰回来了,听见父子俩的对话,连忙走过来,她把邱远往后拖了两步:“行了,声音这么大,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邱以星仍旧沉默地看向邱远,好似邱远不是他的父亲,而要变成其他的生物,可以让他好好审视、打量、观察。
“你看看你的宝贝儿子!他那是什么眼神!”邱远越发激动,“说你两句还不能说了?!”
“我成绩一直都很差劲,你把我从奶奶那里接回来之后,我不是一直都垫底吗?”邱以星淡淡地说,“爸爸,难道你不记得了?”
尚问兰紧攥着邱远的衣服,面色惊恐地看着邱以星,听到邱以星又说:“还是说你们把我当成哥哥了?”
“哥哥”这个词,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出现在这个家中,是家里绝对的禁忌。
只要不提起,大家都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此刻家里就如同坟场一般安静,或许在更早前已经是坟场,只是大家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这片坟场上的活死人,经邱以星一提醒,冲天的腐烂与血腥气倏地降临,将在场的所有人笼罩在里面,邱以星听到耳膜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他痛得好似撕下一片淋漓的血肉。
尚问兰张了张口:“宝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胡说什么呢。”
邱以星看着她,冷笑一声,邱远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尚问兰走到邱以星身边,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好了,别跟你爸置气,他还不是为了你好,先去洗个澡,好好休息,我给你煮杯牛奶。”
邱以星低头看她一眼,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的细纹蔓延开去,眼中遮不住的浓厚的悲伤与痛苦。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他意识到,只要看见尚问兰的这双眼睛,他总会妥协。
是这个女人给了自己生命,哪怕自己内心有再多不甘、再多埋怨,他也不能对她发泄。
她想要的也不多,无非是自己多装装邱以睿的样子,让她觉得邱以睿还活着,为什么要戳破她的幻想呢?
邱以星说了句“不要放糖”,便回房找睡衣洗澡去了。
可牛奶没有缓解他的疲惫,他睁着一双眼睛,熬到了天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