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尴尬的低咳从黑暗中传来。
许擢青捏紧飞镖,蓄势待发。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月光清冽,远处灯笼的余韵照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来人步履沉稳,踏碎一地清辉。
是方栩。
他衣衫整齐,姿态从容,除了衣摆和靴子似乎沾了些草屑尘土,并没有任何受伤或搏斗的痕迹。
许擢青一口气噎在胸口,哭笑不得。
她压低声音,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栩几步走出角门的阴影,略带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我来给你送书,但我忘记带铜板了,吕府门房便只肯接东西,不肯通传,我担心你有其他事情就绕了点远路。”
他说得含蓄,但这绕远路显然指的是翻墙潜行而入。
许擢青了然。
吕府见他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又没有给孝敬,便不愿通传。方栩便施展他的身手摸了过来,至于如何找到这处小院,对他来说恐怕也不是难事。
只是这深更半夜,他一个外人突然潜入知府大人内院的住所。许擢青一时不知该气他莽撞还是谢他的贴心。
但无论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宅里面,能看到一个熟悉可靠的身影,无异于雪中送炭,漠中送水。
“你……”许擢青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作调侃:“方公子这路绕的,可真别出心裁。”
话虽如此,她却笑弯了眉眼,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方栩见许擢青并未真的动怒,反而有心思玩笑,心下也是一松。
他瞥了一眼自己因为翻墙而沾灰的靴子,难得的扯了扯嘴角,笑道:“若是不绕路,敲门而入的话,只怕敲到天亮,也未必有人敢给我开着内院的门。”
说罢,他将背上的包裹递给许擢青。
许擢青接过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挑眉,问道:“这包裹里面怎么有血腥气?方公子这是去做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了?”
方栩灿然一笑,解释道:“是鹿心血。”
他在来送书的路上,遇到晚市收摊,看到有猎户在卖新鲜的鹿心血和深山药材。据说这些活血化瘀,对镇静安神有奇效。想着许擢青可能用得上,他就一并包来了。
原本还想给许擢青一个生日惊喜,却忘记她鼻子这么灵了。
许擢青心中一暖。
白日离开医馆匆忙,只带了常用的药箱,许多东西都未及准备。方栩不仅给她收拾了药箱荷包,现下又是送书又是送药材的,太细致周到了。
“多谢。”她诚心道谢。
夜风掠过院墙,许擢青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院中。
虽然僻静,但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尤其方旭还是非请潜浅的。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进屋再说。”
她引着方旭进入正房,反手掩上门,将窗户仔细拉拢,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方栩一进门,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干净的布包。
解开系绳,里边有一本厚重的手札。
“东海相关的医书我都交给门房了,他们应当过一会儿会送来这些是在你书房找到的杂书笔记。我问过决明,她说或许你能用得上,我便擅自作主一起带过来了。”
方栩瞥了一眼那个被放在墙角的包裹,补充道:“你的手札是单独存放的,没有同那鹿心血混在一起,不会有血腥气味的,你放心。”
“真周到,谢了。”
许擢青点亮了屋内另一盏灯,房间瞬时明亮了许多。她给方栩倒了杯冷茶,自己也喝了一口润润喉。
就着这安稳的烛光,她压低声音,将今日在吕府后的所见所闻与经历都尽数道出。
方栩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他缓缓开口道:“许大夫,依你所言,敌人行事周密狠辣,布局深远,绝非寻常江湖宵小或私人仇怨便能做到。”
要在知州和知府内院的关键位置安插棋子数年而不被发现,又要在棋子暴露时刻远程灭口,而且事后还不留痕迹,实在不易。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本手札上,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灯下黑?”
许擢青一怔:“你是说……”
方栩点点头。
阎夫人身边所信任倚重的心腹之人,未必全然干净,秦休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最信任的,也可能是隐藏得最深的。
许擢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反驳:“不会。”
邱曲嬷嬷是阎青槐从娘家阎氏带来的家生子,跟随她足有三四十余年了,忠心耿耿,府中上下人人皆知。
“况且我留意过她身上,并无甘柤草异香。方才严夫人下令彻查,她也执行得力,并未有何异常。”
或许是因为阎青槐的信任与托付,许擢青内心深处不愿相信,在背叛与阴谋的泥沼中,真的没有一丝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