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赏钱领，茶水房的丫鬟婆子们脸上都露出了或惊喜或感激的神色，纷纷行礼道谢，热切地盯着那盘铜钱。

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许擢青悄无声息地向一旁踱开几步，仿佛是一个真正对茶具茶叶充满好奇的访客。

她闭眼，依靠嗅觉辨别。

只是茶水房的气味极其复杂，红泥炭火燃烧后特有的烟味，丫鬟婆子们身上廉价的皂角头油味，茶叶特有的焙火香气，有的醇厚，有的焦香，难以分辨。

许擢青蹙起眉头，脚步一点点挪动，全神贯注分辨着周遭的各种味道。

龙井茶叶甘香如兰，普洱茶叶沉厚陈韵，奇红茶叶浓醇鲜爽，都并无异状。

她指尖轻轻摸过一排排罐子，就在走过第三排木架靠近角落时，脚步兀地顿住了。

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甜香，如同暗夜里蛰伏游弋的毒蛇，盘踞在在各式茶香中，伺机而动。

就是这里了。

许擢青睁开眼眸，视线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珍贵的锡罐。锡罐保养得宜，光泽内敛，贴着一张略显褪色的洒金小笺，上书清秀楷字：阳羡紫笋。

阳羡紫笋，是江东本地的名茶，条索紧结似笋，干茶色泽紫褐相间，以其独特的香气著称，素有芳香冠世的美誉。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条缝隙，甘辣芬香扑鼻而来。只是在茶香的基底之上，甘柤草异香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不去。

许擢青心如擂鼓，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合上罐盖。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惊喜与好奇的神色，仿佛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她捧着那罐阳羡紫笋，走向正分发赏钱的阎青槐，声音清亮，恰好能让茶水房的丫鬟婆子们都听清。

“夫人，您瞧这罐茶叶香气真是特别，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民女平日里也爱喝茶，却少见如此品相的茶叶，不知能否厚颜向夫人讨要一些？”

她说话时，眼睛刻意地眨了眨。

阎青槐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

她脸上笑容不变，接过那锡罐，打开闻了闻，点头赞道：“许大夫好眼力，这阳羡紫笋确实是难得的佳品，半月前才得的。此茶与大人所服的药剂相冲，故而未曾启用。既然许大夫喜欢，便送予你吧。”

许擢青打趣道：“夫人这是宝剑赠英雄，香茗赠知音吗？”

阎青槐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她顺势将整罐茶叶塞进许擢青怀里，拍了拍她的手臂，俨然一副赏识晚辈的模样。

与此同时，两人的眼角余光都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茶水房里每一个人的脸。

大部分的丫鬟婆子们领了赏钱，都高兴着看向许擢青手里的茶叶罐，多是羡慕或好奇。也有人觉得，这女大夫运气真好，得了夫人的青眼，能拿到这么好的茶叶。

这些反应都很正常。

然而，一个靠墙偏的婆子却眼神闪烁飞快的低下了头，似乎有些慌乱不安。

这动静没有逃过许擢青的眼睛，她轻轻点了点阎青槐的手，轻声道：“夫人，那边。”

阎青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面上依旧春风和煦，又温言勉励了众人几句，便以照看老爷为由带着许擢青离开了茶水房。

一出茶水房的小院，到了相对僻静的回廊，她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罕见地冷肃起来。

许擢青低声道：“夫人，对手心思缜密，手段隐蔽，就是要让虎牙尽数瘫痪，我们需得立刻控制。那婆子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和解药，否则崔大人与其他中毒的诸位大人……”

阎青槐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凶险？

她仰头望着廊外渐暗的天色，只觉得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这就去安排可靠之人，秘密拘了那婆子来神。”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咬牙道：“既然敢将手伸进我阎青槐的府邸，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便是她的死期要到了。”

许擢青敛衽一礼，正欲告辞。

阎青槐将她拦住，请她晚些一起审那婆子。

许擢青原本是想回医馆查查更多关于甘柤草消谢的典籍，但知府夫人如此恳求，她也不好拒绝。

于是她借了执笔，修书一封交予阎青槐的心腹，命其速速送往福来医馆。要决明和陵游两位大夫找出所有关系东海之物的书籍送到府衙来，越快越好。

*

暮色更浓，江东城另一隅的福来医馆。

后院里，方栩给阿年念着故事书，望向府衙方向的那片夜空。窗外竹影摇曳，他想起那日的夜谈，想起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想起点在心口那簇小小的，燃烧的火苗。

他知晓她此刻必定置身于波谲云诡的漩涡之中。

但他也知晓她的心志与能力。

他能做的，便是守好她的家，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