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拿食盒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膝弯与脖颈后。许擢青仿佛嗅到了熟悉安心的气息,无意识地向他肩头靠了靠,呵气如兰。
方栩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浑身一怔。血气从脖颈开始,飞快涌上耳后与面颊。
他强压下怦怦作响的心跳,将许擢青与食盒一起抱起来。走向医馆的每一步,他都踏得又平又稳,因为怀中所拥,是他珍之重之的人。
这时,一旁静立的马匹因为许久没有指令,突然扬起脖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许擢青一个激灵,醒了。
她与许擢青两人四目相对,气息近在咫尺。
方栩像是被那目光烫着一般,骤然停下手臂,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态,僵硬的得不知该放还是该收。
许擢青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哑声道:“方栩?”
“你,你醒了。”方栩小心翼翼的将她放下。
许擢青双脚触地,但沉睡初醒仍有些腿软,不由得轻晃了一下。方栩立刻虚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肘,稳住她的身子和食盒。
两人目光躲闪着,相遇又慌忙错开。
许擢青接过食盒,理了理皱起的衣袖,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
正在两人进退维谷时,砰的一声,陵游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青布短衫,袖子高高撸起,显然正在捣药。
他一眼便瞧见了门口姿态古怪的两人,刹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喊道:“东家?方公子?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到马叫,我还以为闹贼了呢。”
陵游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凝重尴尬的氛围。
方栩如蒙大赦般收回手,后退半步,耳根依旧通红。
许擢青混沌的头脑也终于清醒了:“……多谢方公子,有劳了。”说罢,她便抱住食盒往里走。
虽然收敛了神色,但心中的悸动却骗不了自己。
好在有陵游这个破坏一切凝重氛围的活宝,他看清许擢青一身陌生的深色劲装,“咦”了一声。
“东家,这衣裳是哪儿来的啊?”
许擢青将怀里的食盒与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案上,脸上露出笑容:“我今日不小心饮茶,弄湿了衣衫,一位将军家的小姐借了这身衣裳给我。”
说罢,她刻意拍了拍食盒盖,打开一条缝,露出白花花的银锭。
“今日运气不错,得了知州夫人的赏识,她便赠了些‘糕点’给我。”
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银锭,连决明也倒吸了一口气。
陵游惊喜道:“这么多银子,太好了!这个冬天我们可就宽裕了,扁金钗说不定也能买回来。”
“嗯。”
许擢青含笑点头,招呼众人道:“都忙了一天了,大家先用晚饭吧,李伯好些了吗?”
决明从柜台后走出来,敏锐地捕捉到许擢青脸上的疲惫。又看了看不菲的“糕点”,她心下了然,定是东家又接了什么难搞的活儿。
上次东家拿回这么多银子,还是帮知府夫人料理了府中私通的丑闻。这次又是什么?
决明没多说什么,只轻声道:“李伯服了药歇下了,饭菜在灶上温着,东家要去换身衣裳吗?”
许擢青颔首。
方栩默默将马车赶去后院拴好,回来时,大家都等他开饭了。
这些日子陪阿年寄居在医馆,他已经习惯同众人一起用餐。日子仿佛回到了刚被父亲收养时那样,一年四季,一日三餐。
饭桌上,许擢青似乎恢复了精神,问了问阿年的情况,又说了些宴会上的见闻。
从菊花的品类到夫人小姐们的意识,以及与姜灼从互呛到出手相救的趣事。陵游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气氛倒也热闹。
决明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一看许擢青,眼底满是担忧。
方栩经过方才抱人的那一遭,更是沉默,只是偶尔给去内室给阿年喂些软烂的粥菜。
饭后,许擢青仔细查看了阿年的伤势。小女孩呼吸平稳,伤口愈合良好,只是元气大伤,仍在沉睡中恢复。她心下稍安,嘱咐了守夜的方栩几句,便回到了书房。
书房不大,却堆满了医书典籍,大多数纸张已然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与药香。
决明也轻手轻脚的进来,将一碗安神的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到一旁的小几前,继续核对未算完的账目。算盘珠子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响着,更衬得四下安静。
她不时抬头看向许擢青,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许擢青知道她担心,但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她转移话题问道:“决明,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种植物其香清冽微甜,似草似木,闻之隐隐有安神之感……”
她仔细回忆着,将在嬷嬷身上闻到的那一缕异香特征描述出来。
决明闻言,放下手中的笔,凝神思索。她自小跟随许擢青,记忆超群,尤其对药材相关事物几乎过目不忘。
片刻,她眼睛微微睁大,诧异问道:“是甘柤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