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的时候,我最喜欢也最恐惧一天中入睡的时刻。因为人在失去意识后,灵魂进入沉睡,躯体变成空荡荡的躯壳,我不再是白石千景,我的存在也就消失了。
我把它看做能够重生的死亡。我并不真的想去死,只是迷恋这种远离喧嚣烦扰的感觉。
这时候,我的意识再一次地离开喧嚣,被卷进滔滔的河水中,漫无目的地向下漂流。不知道过了多久,河水底起了黑雾。又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水流拍岸的声音,将我一起拍到岸上。
我躺在河岸,懒洋洋地,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许是河边的一株草,也许是一块石头。我还没学会思考,只是躺在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幸福。
然后,我听到了打破平静的、嘈杂的声音。
“我告诉过你们,他是个阴沉的家伙。不会说话,笑也不会笑一个。”
“他是日本人,不会说意大利语。要我说,亚洲的家伙就别来意大利了,黑色的头发看了就扫兴。他的眼睛颜色很暗,像绿色的海藻,一点也不好看。”
“黑发鬼,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黑发男孩被一群小子挤到河边,推搡来推搡去,嘻嘻笑笑着,男孩被扔在河里。河水不深,男孩费力地爬上岸,指甲缝堆满黑泥,黑色头发贴在头皮上,淅沥沥往下淌水。男孩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绿色双眼暗沉沉地望着,直到小子们欢声笑语地离去。
男孩在河边站了很久,他身上滴下的水滴到了我的头上。我不耐烦地说:“你走远一点呀,水把我弄湿了。”
男孩吓了一跳,低下头,左右看了看,终于看见我,把我从地上捧起来。他的手湿漉漉的,我翻了个身,这下彻底湿透了。
“你是什么东西呀。”男孩说,他说的是日语,我刚好能听懂。
“我是什么东西呀?我也不知道。”我挣扎了一下,又发现湿漉漉躺在他手里的感觉还不错,就继续躺着晒太阳了。
“你是一团雾。”男孩观察我,得出结论。他打了个喷嚏,差点就对着我打了,“一团湿的雾。”
“好吧。”这下我知道了,原来我是雾,现在是湿的雾。这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继续躺着,什么也不想。
“为什么雾能说日语。”男孩又打断我的平静,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妖怪吗?”
“我也不知道呀。”我说,“是妖怪也好,不是妖怪也好。我就是我啊。”
男孩愣愣地说:“哦。”然后他又说:“我就是我啊。”
他把我捧在手心里,离开这条河的岸。我恋恋不舍地望着河岸,说:“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呀。”
“你不想跟我走吗?”男孩紧张地说。
我不太想离开河岸边宁静的感觉。但是男孩湿漉漉地、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又觉得,跟他走也没什么不好的。在哪里都是赖活着嘛。
“好嘛,随便你。”我说。男孩暗绿色的眼睛亮起来。我想:他的眼睛没有那群小子说的难看,黑色的头发也没有不好。我自己就是黑色的雾。
我是一团没有心事的雾,这么想,我就这么说了。男孩把我抓在手心里,又松开。他沉闷地走了很远,才说:“谢谢。谢谢你。”
他抿起唇,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熟练。我是个不会笑的雾,就在他手心里打了个圈。
“谢谢你,”他干巴巴地又说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我感觉我好像是有名字的,但我想不起来了。那应该是很远,很远的记忆。我想了一会,有点累,我呆在河岸边从没这么累过。
于是我不高兴地说:“我不记得了嘛。”
“对不起。”男孩马上说,他的手在我头顶虚虚摸了一下。“对不起,你不要不高兴。”
我再翻了个身,用雾的后背对着他。男孩分不清雾的正反,傻兮兮地捧着我,我面朝手心呆得没意思,默默翻了回去。
男孩沿着街道一直走,没有一个人找他搭话,他走在意大利的街道,像个孑孑独行在陌生城市的旅人。
我在他手里躺得很舒服,雾的水被太阳晒干了,男孩衣服上的水还没有晒干。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孩,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我快在太阳底下睡着的时候,他才用蚊子一样大小的声音说:“小雾,小雾。”
“你是在叫我吗?”我说。
“我可以叫你小雾吗?”男孩说,“我没有见过别的会说话的雾。”
我说:“好吧。但是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只是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