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与荣将循着甘棠的动静快步上前,只见他身前的地方,一整面架子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很多瓦瓮,这些瓦瓮通体呈青灰色,朴实无华,每个都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高约一尺上下,腹身略鼓,最宽处的口径大约十五公分,收口紧致,大小和形状有点好似——骨灰瓮。简单看过去,足有两百只左右,每只瓮的瓮口处,还都平整地贴了一张泛黄的粗麻纸,黏贴的大小方向也是一致,纸上用朱砂标注着什么,这秩序感——视觉上也很是震撼。
虽然隔着瓦瓮,苏沉还是感到了一阵不适,他蹙起眉正要伸手查看的时候,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荣将却是先一步捞过了其中一只瓦瓮。
这只瓦瓮瓮口上的麻纸写着——大身五十八:钱瑞安。
看到这个略显眼熟的名字,荣将想起了放置在大殿三层柜子里面的那些木牌子,他随即便在靠前排列的那些瓦瓮中找寻了起来……很快,他手上多了一只瓦瓮,上面赫然写着:大身二:松风。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怎么了?”苏沉从他手上接过瓦瓮,不解地问道。松风?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我大概知道过大身是指什么了,他就是段延信。”荣将讲话的时候牙关生冷,说出每个字都仿佛冒着滋滋寒气。
苏沉没有继续追问,荣将总会解释的,倒也不必非得在这山洞之中。他伸手小心地启开了封在瓮口处的粗麻纸,刹那间,一丝熟悉的咸腥味萦绕在了鼻子底下。苏沉抿了下唇,还是取出了团在口袋里的清祓,用它垫着揭开了瓮盖,残留其中的咸腥味顺势就被一旁的清祓给吸得一干二净。他将瓮口转向夜明珠的光线能清晰照到的地方,朝里打量……
瓦瓮大半是空着的,底下是一层像炭粉一样的东西,颗粒大小不均。苏沉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上次误打误撞进入金贸府五楼,残留在那处废旧道场地上的东西。两者略有不同的是,瓮内的这些粉状颗粒稍带一点砖红色,而金星茂五楼的则是纯黑的炭色。
三人在这山洞宝库内,后续虽然又翻找出其他一些稀奇珍贵的物件,只不过,已不大能勾起几人的兴致,尤其是荣将,甘棠倒是对那几排放药材和书籍的柜子有些眼热。但在三人简单商议后,最终还是做出决定,先将所有东西原样留存,先撤离山洞,其他的以后再做打算。
几人回到营地后,荣将说出了心中的揣测。所谓的过大身,就是无生门的老祖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每过七年都要用什么秘术换一具躯壳。再联系起过往种种,能供他更换的似乎还并非是活人的躯壳……
“那他还是人吗?”阿勇好奇地问道。
“如果事实真像荣将说的那样,那必然早就不是了,他能存活到现在,是借用了——魂器的形态,甚至比魂器还……”苏沉的脑中一时也有些凌乱,那无生门门主现在究竟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记得上次在锋绝池捡起来的那具骸骨吗?”荣将问苏沉。
“漱廿十一?”
“没错,我推测应该是漱石宗的人,漱代表漱石宗,廿十一是编号。他身上的那块木头是玄阴铁木,这种木头比较少见,而漱石宗恰好有一方。那人或许是松风后来吸纳的门人之类,他出现在那处山道中,或许也是和松风有关系。”
听起来非常合理,只是一切都无从考究了!
不过以段延信所展现出的心性,事后去找松风的麻烦,甚至将他制作成自己的一具“大身”,这样变态之人的变态行径,实在也契合他那偏激的行事风格!
逐渐揭露的真相,让几人的心绪都有些一言难尽。
荣将虽然没有在崖壁宝库中看到他原先期望的灵骨,但却还是确认了无生门门主的真实身份。真正去直面这一切时,那蛰伏了千年的仇恨,如沉睡的火山轰然苏醒,在他胸口剧烈翻腾、灼烧,化成一股滚烫的烈焰径直袭来,比他预想的要更为强烈。
千年前的仇怨并未在苏沉脑海中留下半分痕迹,但无生门种种视人命如蝼蚁、草菅生灵的过往行径,在山洞内那两百来只瓦瓮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之下,让苏沉本能地涌起无尽的厌恶与义愤填膺。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荣将的变化,跨越千年无法磨灭的恨,沉甸甸地压在他周身。那份因为转世而无法与爱人共情的千年之恨产生的无力感,让他心里又添了一份带着遗憾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