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动作稳定地将敞开的衣襟重新拢好,系上扣子,将那片印记,连同它可能承载的千年重负,再次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归于平静。
恰在此时,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晶莹剔透的雪花,悠悠扬扬,恰好粘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停留了一息,很快便被体温融化成一颗细小而冰凉的水珠,顺着眼角悄然滑落,如同一滴来不及流下便已风干的泪。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老李激动的脸庞,望向院墙外那片被积雪覆盖、寂静苍茫的天地,声音平静而清澈,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坚定:
“李叔,那些…太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连史书都记不清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是中国人。”
是夜,赵政被一份加盖了绝密火漆、措辞严厉的紧急军令召回军部。前线局势又有新的变化,需要他立刻参与最高级别的作战会议。临行前,他将自己那把贴身携带多年、枪柄都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勃朗宁手枪仔细检查了弹匣,然后塞进吕成巽微凉的手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眼底却藏着深深的不安:
“拿着,防身。这里的防卫虽然周密,但…以防万一。在这里…好好休养,等我回来。”
吕成巽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那沉甸甸、带着硝烟与机油味的手枪。他转而从自己枕下,摸出那柄剑格镶嵌玄鸟玉饰、曾指引他们找到彼此的短剑,用尚能活动的左手,紧紧握住。
剑格上的玉石依旧黯淡无光,灰扑扑的,仿佛所有的灵性与光华都已在那场祭坛的惊天变故中燃烧殆尽,彻底死去。但握在掌心时,贴近皮肤,却又能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生命余烬般的暖意,若有若无,却固执地存在着。
“有这个,就够了。”他看着赵政,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流转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与信赖,仿佛在说,这柄剑曾指引你找到我,如今,它也能护着我,等你回来。
赵政凝视他片刻,喉结滚动,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将那份担忧与嘱托,尽数压在了这一握之中,然后转身,大步踏入门外呼啸的寒风与沉沉的夜色里。
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开始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覆盖了寂静的院落,覆盖了远山模糊的轮廓,也覆盖了所有离人匆匆离去的、深浅不一的足迹,将一切痕迹都温柔而残酷地抹平。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只有雪落沙沙。远处,隔着厚重的雪幕与遥远的距离,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连串沉闷而剧烈、仿佛大地肺腑在爆炸的巨响!轰!轰隆隆——!震得窗纸簌簌乱抖,连炕桌上的茶碗都微微跳动着,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吕成巽猛地从浅眠不安中惊醒,心脏骤然缩紧。他一把抓过枕边的短剑,披上外衣起身,几步冲到窗边,用力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粒立刻扑了满脸。
透过迷蒙的雪夜,他看到东南方的天际,那片本该漆黑如墨的天空,此刻竟泛着一种不祥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诡异红晕,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将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色泽。那红晕还在不断扩散、加深,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而混乱的枪炮嘶鸣与隐隐的人声鼎沸。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狠狠撞开!更夫老李提着那根梆子,带着满身的雪花、泥泞和前所未有的惊惶,踉跄着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破了音:
“娃儿!不好了!出大事了!鬼子…鬼子他娘的发疯了!把泾河大桥…给炸了!!”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破碎在寒冷的空气中,又一个更加狼狈、更加急促的身影,几乎是从院墙上翻跌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重重摔在积雪里,溅起一片雪雾。
是郑老幺。
他满身都是硝烟熏燎的焦黑,脸上带着新鲜的血痕和污泥,身上的棉袄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棉絮。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目光仓皇地扫过院子,最终落在闻声从屋里疾步走出的吕成巽身上。
在看到吕成巽的瞬间,这个向来坚毅沉默、如同山石般的汉子,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块:
“吕先生…参谋…赵参谋他…他…”
吕成巽只觉得那股一直缠绕心脏的冰冷毒蛇猛地昂首,毒牙狠狠噬下!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凝固、冻结,连思维都停滞了。他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带着微弱余温的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溅起几点雪屑。
“桥…桥塌的时候…”郑老幺举起手中紧紧攥着的一样东西——那是半截望远镜的残骸,镜筒被烧得焦黑扭曲,镜片破碎,只剩下模糊的框架,上面依稀可辨熟悉的磨损痕迹——那是赵政平日从不离身、用来观察地形敌情的望远镜!“参谋…他还在对岸…指挥弟兄们最后一批撤离…炸弹…炸弹是从水底起来的…桥一下子…就断了…我们…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他哽咽着,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让他几乎崩溃:“河水太急…炸开的冰窟窿…根本…根本过不去…对岸全是鬼子…我们冲了几次…死了好多兄弟…还是…”
后面的话,他已经泣不成声,高大的身躯在雪地里佝偻下去,剧烈地颤抖。
吕成巽身体猛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他伸手,死死扶住身旁冰冷刺骨的门框,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木纹里,用那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与虚无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雪地里那柄静静躺着的短剑上。玄鸟的纹路在雪光与远处天际诡异红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冰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件死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然后,他松开了抠着门框的手。弯下腰,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地,将短剑从雪中捡起。冰凉的剑柄入手,那丝微弱的暖意似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寒。他用衣袖,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掉剑格和剑身上沾染的雪花与污迹,玄鸟的轮廓在擦拭后愈发清晰。
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越过漫天飞舞的、无声落下的雪花,笔直地、一瞬不瞬地望向东南方——那片被爆炸、火光、硝烟与不祥血光彻底染红的天空。清冷的雪光与远处妖异的红光交织,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
然而,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最深处,却有一种比远处燃烧的火焰更加炽热、比坠落的冰雪更加冰冷、比万丈深渊更加决绝的东西,在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炸裂开来,照亮了瞳孔里最后一点属于“生”的微光。
“备船。”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金石相击般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与远处隐隐的喧嚣。
老李大惊失色,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死死抓住他握着短剑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
“娃儿!你疯了不成!现在河面全是被炸开的冰凌,乱撞乱冲,跟刀子一样!鬼子在对岸肯定还有埋伏,就等着人过去送死!这时候过河,十死无生!就是去送死啊!!”
吕成巽轻轻、却异常坚定地挣开了老李的手。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对岸那片燃烧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唤着他。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雪地上:
“他若死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我陪他。”
顿了顿,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剑尖指地,玄鸟昂首。
“他若还活着,”声音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斩钉截铁、近乎盲目的、燃烧着全部生命与信念的力量,“我去接他回家。”
破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河面,风雪依旧肆虐,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泾河宽阔的河道失去了往日的平缓,被接连的爆炸和塌陷的冰层搅得如同沸腾的怒海,浊浪裹挟着大大小小、边缘锋利如刀的冰凌,疯狂地撞击、撕扯着一切。
就在这近乎毁灭的狂暴中,一叶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木船,如同扑火的飞蛾,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相对平静的北岸。船身在与第一道浊浪接触的刹那便剧烈地颠簸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终究没有被立刻掀翻或撕碎,而是顽强地、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冲破重重阻碍,一寸一寸,艰难无比地,向着对岸那片被硝烟、火光与不祥血色彻底笼罩的土地驶去。
船头,一道清瘦得仿佛能被风吹走、却又挺直如修竹的身影执剑而立。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沾满水珠的睫毛上,落满他单薄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披上了一层无声而冰冷的缟素,为他此行平添几分殉道般的肃穆与决绝。
泾水在船下呜咽奔流,那声音不再清澈,而是浑浊、低沉、充满了狂暴的力量与无尽的悲怆。水浪撞击着船舷、冰凌,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夹杂着远处依稀可辨的、断续的枪炮嘶鸣,仿佛这古老的河流本身,也在这战火与离乱中苏醒,正用尽全力,吟唱着一曲千年不变、关于生离死别、关于孤独守望、关于执着追寻的、浸透了血与泪的古老歌谣:
“岂曰无衣兮——”
风声呜咽,如同旷野中无数徘徊的魂灵在和声。
“与子同袍——”
浪涛拍岸,是这沉默大地最沉重而悲怆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