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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龙驭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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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黑色城墙拔地参天,砖石上古老符咒蜿蜒如活物。城门高悬一副斑驳楹联,字迹猩红欲滴:

「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

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城门前,无数淡薄如烟的人影排作长列,面目空洞,等待着不可知的审判。嬴政立于队中,第一次彻骨体认何谓天命难违——纵是横扫六合之始皇帝,在幽冥之前,亦不过众生一芥。

他最后望向忘川方向,终于转身,步入城门。

酆都之象,远超嬴政所料。

青石长街两侧店铺栉比,冥器琳琅。鬼影幢幢,有冠冕堂博的周朝士大夫,亦有髡发胡服的商旅,若非空中那轮永恒孤冷的幽月,几与阳世繁华无异。

“此乃鬼市。”白衣人释道,“新死者可在此购置冥器,打点前程。”

嬴政目光掠过贩卖孟婆汤、往生符的摊肆,忽在一处书摊前驻足——那里赫然陈列着《诗》《书》《乐》诸典,简册边缘犹带焦黑火痕。

“这些不是……”焚书令的回忆如针砭骨。

黑衣人冷嗤:“阳间焚书,阴间藏书。陛下可知,那些被付之一炬的竹帛,皆在此处重见天光。”

正言语间,前方骤起骚动。一列鬼差押解数百儒生魂魄往城西而去,个个衣衫褴褛,脊梁却挺得笔直。为首老者紧握一卷竹简,指节青白。

“淳于越……”嬴政认出那张曾在朝堂上与他激辩的脸。

“坑儒之难中死去的儒生。”白衣人轻叹,“他们宁可不入轮回,也要在冥界著书立说,将真相传予后世。”

嬴政默然目送那道行列远去。忽在人群中瞥见一个年轻儒生,回首对他微微一笑——赫然是当年被他下诏处死的谏议大夫。

冥界故老相传:鬼市以西有文林苑,专纳文人魂魄。其中尤以秦时儒生最是执拗,日夜伏案,以笔墨为戈,字字句句皆指向那座已成焦土的帝国。他们的文章能穿透阴阳壁垒,在特定时辰显化于阳世,如幽魂叩门,令生者惊梦。

行至城心,一座巍峨大殿拔地而起,森然矗立。殿前高悬“阎罗殿”三字鎏金匾额,笔锋如虬龙盘踞,每一划都沉若千钧。殿门两侧,牛头马面持钢叉而立,眸中幽火如炽炭,在永恒的幽冥里无声燃烧。

“十殿阎罗已在殿内相候。”黑衣人松开锁链,声线冷硬,“陛下请自入。”

嬴政整了整已无形质的衣冠,昂首迈步。就在足尖跨过那道玄铁门槛的刹那,腕间忽地一热——那枚贴身数百年的青铜铃铛轻轻震响,铃身阴刻的“巽”字,似有微光一闪而逝。

殿内长明烛火通照如昼,十位身着玄黑冕服的阎罗分坐高台。他们或威严如磐石,或慈悲如古佛,或冷峻如寒刃,周身皆萦绕着令人魂魄战栗的威压。正中一位冕旒垂珠,冥玉幽光流转,正是首殿秦广王。

“嬴政,你可知罪?”秦广王声如沉雷,在空旷殿宇间层层荡开。

“朕何罪之有?”嬴政昂首,玄色龙袍无风自动,“朕扫平六国,终结五百载兵燹,书同文,车同轨,北筑长城以御胡马,南开驰道以通九州。此皆凿破混沌、立万世根基之功。”

楚江王自阴影中发出一声冷笑。他的面容大半隐在冥冕之后,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如冰窟深处不灭的鬼火:“好一个万世之功。那你且看此镜。”

话音方落,一面巨镜自殿顶缓缓垂降。

镜框浮雕百鬼夜行,魑魅魍魉栩栩如生;镜面却澄澈如初融雪水,映出尘封往事。先是焚书之火冲天而起:竹简在烈焰中噼啪爆裂,儒生哭嚎着扑向火堆,有个青衫士子竟徒手去捞燃着的残简,十指瞬间焦黑蜷曲……

“这些典籍,何罪之有?”

楚江王诘问,字字如冰锥刺骨。

镜中景象再转,坑儒深坑黄土纷扬如雨,掩住底下绝望的挣扎。一儒生临灭顶前仰天长啸:“暴秦必亡——!”声嘶力竭,穿透镜面直贯魂魄,余音在殿梁间久久不散。

“这些儒生,何罪之有?”

最终,镜中现出修筑长城的苦役:无数刑徒在皮鞭下佝偻如蚁,尸骨与乱石同垒。一枯瘦老者倒毙雪中,掌心还死死攥着半块冻硬的黍团,至死未松。

“这些百姓,何罪之有?”

嬴政凝视镜中惨象,生平首次哑口无言。他怔怔望着镜中那个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眉宇间仅存的温光褪尽,唯余猜忌与暴戾盘踞,如毒藤缠心。

便在此时,殿外骤起喧哗。一个清越如击玉磬的嗓音破空而来:

“臣,永巷令阿巽,求见十殿阎罗。”

嬴政猝然回首。

但见阿巽疾步踏入大殿。他依旧穿着饮毒那日的素色深衣,广袖飘飘,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清辉,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作星尘。死后的他较生前更显清癯,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如今剔透如薄胎白玉,每一处线条都温润却易碎。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生前数十年总是低垂掩藏,此刻却明亮如寒星,带着超脱生死的淡泊从容。那眸光清澈依旧,恍若当年邯郸陋巷初逢,惊鸿一瞥,便刻入骨血,再难相忘。

“阿巽。”嬴政脱口唤出,声线里是他自己都未料及的震颤。

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太久,从沙丘行宫弥留时的喃喃,到忘川河畔绝望的寻觅,此刻终于落回实处,却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阿巽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周身那层从容超然的薄壳骤然龟裂。眼底倏地涌起万般情绪——有隔世重逢的惊颤,有不敢置信的恍惚,有沉淀了太久太深的思念,最终都化作一抹极轻、极苦的笑意,在唇角细细漾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欲唤一声“陛下”,又或是那个更私密、更久远的称谓。但最终只是深深望了嬴政一眼,将那几乎破闸而出的情绪强行敛回眼底,化作沉静如古井的注视。那目光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太多难言之痛,却依然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的抚慰。

旋即转身,广袖轻扬,向十殿阎罗郑重长揖。

“诸位殿下,臣愿为始皇陛下作证。”

“你欲证何事?”秦广王问道,语气稍缓三分。

阿巽抬头,眸光清冽如秋水映月:

“陛下虽行焚书坑儒之举,却也暗令保全博士宫藏书,更命臣暗中护持医药、农桑、卜筮诸类典籍,未绝民生根本。修筑长城确然劳民伤财,然北拒匈奴铁骑,保中原百年生息,亦是实事。陛下之功,在于一统山河,终结乱世;陛下之过,在于律法苛峻,役民过甚。”

他略顿,嗓音愈发坚定:“然功过岂可简单相抵?陛下统一文字,使天下书同文,文明得以绵延;统一度量衡,使万民交易得公。此等开天辟地之业,难道还换不来一个公允评判?”

楚江王冷哼:“你倒是忠心可鉴。可知你乃自戕而亡,按冥律当入枉死城,受百年囚禁之苦?”

阿巽坦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后初晴,竟让这森罗大殿也为之一亮:

“臣甘愿领罚。只求……与陛下同甘共苦。”

嬴政心头剧震,如遭重锤。他凝视阿巽侧脸坚毅的弧度,忽然彻悟——那日忘川河中倒影所见,阿巽血书的内容——

“我愿以百年囚禁,换嬴政一线轮回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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