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渠边,夯歌正酣,咸阳深处,却另起一局死棋。
阳泉君血尚未干透,成蟜墓木犹新,楚系便像被砍了主根的藤蔓,枯败于暗处。华阳太后自此闭门甘泉,佛灯长夜,木鱼声声,似真看破。然宫中老猫皆知,那老妪不过将利爪缩回锦套,伺机再扑。
酉时,阿巽捧渠报入殿。
药气与椒香混作一股陈腐之腥,像一口闷了十年的井,扑面呛喉。殿深处,只余木鱼敲骨,老婢诵经,字字含糊,却句句如咒。
华阳太后披缁衣,卸钗钏,昔日凤尾委地,今朝只余一缕枯骨。她跪于蒲团,背脊仍直,像一柄收鞘的吴钩,虽钝,尤能断喉。
“永巷令。”她未抬眼,声线却如锈钉划铜镜,“听说郑国渠涨一丈,大王添一翼。你这双翅膀,毛色愈发亮了。”
阿巽垂首,将简书平放:“赖大王天威,工匠用命,臣不敢偷天之功。”
太后抬眼,烛光在她瞳底碎成两簇寒星:“玄衣比旧时罗裙更称你。吕不韦若见,当悔当日错认雌雄。”她轻笑,笑声像雪夜碎瓦,“他坟头的草,可已三枯三荣?”
阿巽静若石佛。
太后以颔示意,命他近前。佛龛后,一幅《楚地山水图》泛黄卷角,云梦泽水势浩渺,似欲破壁而出。
“你看,”她指尖枯瘦,点在烟波深处,“那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如今,连梦里也渡不过去。”
话锋忽转,刀口朝上:“大王二十有加,后位空悬,你日侍君侧,可知他属意谁?”
阿巽心底一沉。
秦王后宫,名分虽备,却皆如冷庙泥胎,未沾雨露。朝野私议,早已沸反盈天。太后此问,不是提亲,是索命。
“大王言:‘天下未一,何以家为。’”
“好一个‘何以家为’!”太后嗤笑,声如裂帛,“江山需嗣,楚系虽残,宗室尚有女。老身若开口,大王岂能一拒再拒?”
殿外忽传长谒:“大王驾——”
秦王政踏尘而入,衣角犹带渠泥。他先向太后顿首,目光掠向阿巽,微不可察地一松,才敛襟落座。
“祖母今日可安?”
“老病而已。”华阳太后换上一副慈容,像换面具,“正与永巷令论国本。大王,后位虚悬,非长久之计。”
秦王政抿茶,唇畔一抹冷意:“六国未灭,寡人不敢私室。且枕边刀,最易剜心,祖母莫急。”
“正因未灭,才要系舟于锚。”太后缓声,“齐有公主,贤声在外,愿自献媵……”
“齐王建?”秦王政低笑,声如刀背刮骨,“朝秦暮楚之人,其女亦反复。祖母欲使秦宫为市,任人贩妻?”
他起身,步至图前,负手而立,背影堵断楚水:“天下一统,江河皆秦。届时,楚山齐水,俱入寡人掌中。祖母若念乡,寡人可筑离宫于云梦,以慰残年。”
华阳太后指节微颤,终只阖目,一声长叹,像吹灭最后一盏佛灯。
秦王政转视阿巽:“渠工急奏,随朕赴章台。”
他略一颔首,带人离去。
殿门阖上,木鱼再响,却掩不住那声叹息,似楚水倒流,终被铁闸截断。
甘泉宫门在身后阖上,铜舌轻撞,像替谁扣了一声更鼓。夜色自檐角倾泻,星子疏疏落落,却亮得逼人。
年轻的秦王忽然停了步,负手立于回廊,仰头望天。
“可知寡人为何不立后?”
声音不高,被夜风撕得零碎,却仍沉沉坠到人心口。
阿巽在他身后半步,垂睫想了想,答得规矩:“大王志在天下。”
“是,亦不是。”
秦王侧首,星辉落进他眸底,像寒江映刃。
“妻者,齐也。若不能与寡人并肩立于浪头,共看血海滔滔,那便只是拖累。后位宁可空着,寡人也不想放一把钝刀在枕边。”
风掠过,吹得宫灯摇晃。一片枯叶不知何时粘在阿巽肩头,叶脉碎裂,沾了夜露。
秦王抬手,替他拂去。指尖在玄色官服的云纹上停了一瞬,像无意,又像刻意,温度透过绫罗,烙进肌肤。
“这咸阳宫,”他声音低而缓,却字字如钉,“能站在寡人身侧的,从来只有一人。”
轻飘飘一句,却压得廊下尘埃都沉了一分。
阿巽垂首,喉结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臣,谨记。”
数日后,诏书直下公车府:
齐国联姻之请,罢;后宫采选之事,缓。
理由只十二字——“东出未竟,不扰民力,后位且虚”。
朝堂上窃窃私议了几句,便被更高的浪潮盖过。王权如砥,日渐磨得锋利,谁敢以颈试刃?
甘泉宫佛堂的木鱼声,自此愈发绵长,像一根细线,把昼与夜缝成一块灰布。华阳太后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而郑国渠的水,却愈涨愈急。
郑国亲自负绳量坡,五万民夫赤足踏泥,夯歌号子震得泾水倒流。新渠如巨蟒蜕皮,一日一截,一寸一血,蜿蜒爬满关中腹地。
阿巽奉旨监工,宿在渠首的牛皮帐。
这日午后,他与郑国头碰头伏案,核一幅新绘的水门图。墨香未干,帐外忽有马蹄踏泥,溅起一串水声——
“永巷令!大王急诏!”
郎官滚鞍下马,双手捧上漆印军报。
素帛展开,朱砂字如血刃劈面:
“魏楚合纵,兵压武关。寡人将亲征,卿速归。”
阿巽指节猛地收紧,帛边“嗤”一声勒进掌心,却不觉疼。
郑国瞥见他刹那失血的脸,低低惊呼:“永巷令,边关……”
“无妨。”
阿巽吸了口气,声音仍稳,指尖在图上未干墨迹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淡青水痕。
“水门枢机,切记用青铜,万勿以木代之。郑兄,渠务交给你了。”
郑国欲言又止,终是抱拳退下。
帐帘落下,阿巽这才探手入怀,取出贴身锦囊。
布已洗得发白,却仍旧带一点体温。
里头两物:
一枚蒙恬所赠桃核,纹路被摩挲得圆润如玉;
一枚玄铁令符,冷若残星——
秦王昔日亲手所赐,可调动骊山五万守军。
他合掌握住,指背青筋隐现,像渠下暗涌的水脉。
帐外,号子声犹自未歇;天边,乌云正卷。
当夜,阿巽单骑穿城,玄衣被月光刷成一层薄铁。咸阳道上灯火如昼,却无人敢拦他——永巷令腰间悬的是秦王御赐铜符,符上“政”一字,比刀还冷。
章台宫灯火泼在丹墀上,像一滩融化的金。秦王政背对殿门,玄甲未卸,肩背处一道裂痕翻卷,露出里衣,像黑崖上劈出一道白刃。他执鞭指武关,声线压得很低,却震得沙盘里山河微颤:“魏楚二十万联军,欲扼我大秦咽喉。”
阿巽悄然跪坐御侧,接过内侍手中墨锭。墨是昨夜新贡,带着松烟与冰片的气味,像雪夜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