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王在世时,最喜在此处读《诗经》。"
秦王政垂眸,目光落在太后腕间那串翡翠上。三年光阴,昔日羸弱的少年已抽条成挺拔的青年,玄衣玉带勒出日渐宽厚的肩线,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祖母可知,"他忽然折下一枝最艳的红梅,指腹碾碎花瓣,"《诗经》里最配这梅林的,当是《秦风·无衣》。"
华阳太后指尖一颤,珠串相击如碎玉:"政儿如今……不读《豳风》了?"
少年君王将梅枝抛给身后的阿巽,那截染血的枝桠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与子同仇的誓言,总比采蘩祁祁的农事紧迫。"他转身时,瞥见阿巽素白指尖被梅刺扎出的血珠,忽然解下腰间绢帕,"包上。"
当夜阿巽查验梅枝,在花蕊间发现细小的楚文符咒。烛火摇曳,他专注辨认符咒的侧脸已褪去少年青涩,鼻梁挺拔如刀削,唯有低垂的长睫还残留几分昔年伪装女装时的柔美。
"'山有扶苏'……"秦王政就着烛火细看,忽然伸手抚过阿巽耳后——那里有道旧伤正微微发红,"原是召魂之术。"他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太后不知,寡人早过了读《诗经》的年纪。"
阿巽望着烛光里君王尚存稚气的下颌,轻声道:"大王上月刚行过十六岁生辰礼。"
"是么?"秦王政执起朱笔在竹简上批注,腕骨仍显单薄,"寡人倒觉得,仿佛已在王座上坐了六十年。"笔尖忽然停顿,"你记不记得,在邯郸过十岁生辰时……"
"那日赵偃派人砸了院子。"阿巽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旧陶片,"大王躲在灶间,用柴灰在墙上画九州图。"
少年秦王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寡人能在咸阳殿绘九州,却再尝不到你偷来的黍米糕了。"
"臣明日就去……"
"不必。"秦王政打断他,药膏的清凉气息在二人间弥漫,"寡人宁可留着那份饿着的滋味。"他忽然抬眼,"阿巽,你说若父王还在,可会准寡人这个年纪就读《韩非子》?"
年轻的郎官将烛台移近些,好照亮君王案头成堆的兵书:"先王十六岁时,已在邯郸为质三年。"
"是啊……"秦王政靠向案几,玄衣在烛光下泛出幽微光泽,"寡人差点忘了,嬴氏子孙从来就没有年少时。"
阿巽忽然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细细绣着咸阳街市图:"这是臣备下的生辰礼。想着等大王……等大王真正开心那日再献上。"
少年秦王凝视绢帛上蜿蜒的街巷,忽然将素绢覆在脸上。再开口时,声音隔着绢帛有些发闷:"这上面……有阳光的味道。"
"是,臣特意晒过的。"
绢帛下传来极轻的叹息:"若有一天……寡人定要让你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
十六岁的少年本该在春日纵马,此刻却肩负着整个大秦的黎明。阿巽悄悄将指尖探入袖中,那里藏着一包从旧院拾回的黍米——
多年来始终带着邯郸尘土的气味。
阿巽抬眼,看见烛光在君王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暗影。
三年时光将昔日阴郁少年雕琢成山岳般的存在,剑眉下那双深眸依旧沉静,但偶尔掠过他时,会泛起似有若无的温脉。这样的注视总让阿巽想起雪夜相依取暖的幼兽,如今幼兽已成猛虎,唯独舔舐伤处的习惯未改。
"大王近日又熬夜阅简了。"阿巽轻声道。他看见君王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今晨整理案牍时,发现竹简上批注的朱砂字迹愈发锋芒毕露。
"无妨。"秦王政执起他束发的银簪,挑破梅枝上的符咒,"倒是你,这些年总在暗处……"簪尖忽然停顿,"发间沾了梅瓣。"
二人身影在烛光中交叠,年轻的郎官闻到君王衣襟间的沉水香——三年来,这香气始终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药味。
"太后想召谁的魂?"阿巽轻声问。
秦王政忽然将簪尖刺入指尖,血珠滴在符咒上:"自然是阳泉君。"
他看着血迹晕开楚文:"可惜她不知,寡人连活人都不惧,何况亡灵。"
阿巽握住他滴血的手指,拆下自己发带包扎。三年戎装让他指腹生茧,动作却仍带着昔年伺候笔墨的轻柔:"臣记得,大王最厌巫蛊之术。"
"厌?"少年君王任他包扎,另一只手抚过案头竹简,"寡人正要谢谢太后——"他忽然倾身,气息拂过阿巽耳畔,"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摄魂之术。"
更漏声里,二人共阅边关急报。当看到"赵军犯境"四字时,秦王政忽然轻笑:"你说,太后这符咒,可能挡住大秦铁骑?"
阿巽将染血的发带系回腕间:"臣只知,大王今日折梅时,楚使脸色发白。"
"那是因为……"秦王政执起朱笔批阅军报,袖口露出半截包扎的白绢,"寡人折的是最向阳那枝。"
窗外忽起风雪,年轻的君王自然地伸手,替阿巽拢紧微散的衣领。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从少年到青年,从生疏到熟稔。而阿巽始终垂眸,任君王指尖掠过自己日渐凸起的喉结——那里再上多少红妆,也藏不住的男子特征。
"待开春,"秦王政忽然说,"随寡人去骊山。"
"大王要祭天?"
"不。"少年君王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轻声道,"去看新烧的陶俑——照着你的模样塑的。"
月光透窗而入,照亮阿巽骤然抬起的眼眸。三年间,他第一次主动抓住君王衣袖:"大王!"
"怕什么?"秦王政反手握住他腕骨,玉扳指硌着旧伤,"寡人总要留个念想——万一你哪天……"
话未说完,阿巽已跪地叩首:"臣发誓,绝不……"
"起来。"少年君王扶起他,指尖擦过他湿润的眼角,"寡人知道。"声音忽然低得似梦呓,"这世上,唯有你不会离开。"
“可若……”阿巽仍跪着,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若有一日,臣先白骨化尘,大王也要信——”
“信什么?”秦王政半蹲,与他平视,龙袍下摆铺陈在青砖上,像一滩凝固的血,“信你化作灰,也能逆风回到寡人身边?”
阿巽抬眼,眸里映着那人冷冽的轮廓,嗓音发颤却执拗:“信臣……哪怕只剩一捧骨末,也愿栖在骊山,守俑身,守王陵,守到千秋万代。”
少年君王喉结轻滚,忽地伸手,指腹按在他唇上,止住那截誓骨:“寡人不要你守陵。”
“那要臣如何?”
“要你活着。”秦王政倾身,额头抵住他额,声音低哑,像雪夜刀锋划过铜鞘,“要你在寡人每一次回眸时,都在。”
阿巽呼吸一滞,半晌才道:“臣……贪生怕死了。”
“怕得好。”少年秦王低笑,掌心覆住他后颈,指节收紧,像攥住一截易折的柳,“你怕,寡人才有软肋;你有软肋,寡人才敢放心把命交给你。”
夜风掠过檐角,吹得铜铃细碎作响。阿巽忽然伸手,指尖勾住那人龙袍最里层的素纱,声音轻得像雪落无痕:“那臣……便贪生给大王看。”
秦王政低低“嗯”了一声,嗓音沉而软:“贪到白发,寡人陪你;贪到黄泉,寡人也先一步替你探路。”
雪光渐暗,殿门半阖,铜漏一声慢过一声。
阿巽仍跪在君王影里,指尖却未松那寸素纱,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秦王政垂眼看他,眸色深得映不出灯火,只映出他一人。
“冷么?”君王忽然问。
阿巽摇头,发梢扫过那人龙袍,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臣……热。”
热——从脊骨一路烧到耳后,烧得他不敢抬眼。秦王政却笑了,指腹顺着他后颈滑下去,停在第一根棘突,像按住了某道隐秘的关窍。
“热便脱了。”
嗓音淡得像议朝政,却带着只有二人能听懂的哑。阿巽指尖一颤,那寸素纱便从指缝溜走,窸窣落地,声息轻得似雪压断枯枝。
王袍下摆随即覆上来,带着夜雪与龙涎的冷香,将阿巽整个罩进阴影里。君王单膝抵在他腿侧,掌心覆住他腕骨,把那只手按在砖地,一寸寸推至头顶。
“别动。”
声音贴着他耳廓,热气钻进鬓发,像要烫化那里的薄霜。阿巽喉结滚动,却真的一动不动,只剩胸口剧烈起伏,撞得那人护心镜微响。
秦王政低头,以额抵额,鼻尖相错,唇却悬在一线之外。呼吸交缠,像两柄出鞘的剑,锋口互抵,谁也不敢再进半寸。
“阿巽。”君王唤他,嗓音沉得发颤,“此刻不是君臣。”
阿巽眼睫上凝着湿意,声音碎在喉咙里:“那……是什么?”
“是同灯。”
秦王政侧首,唇几乎擦过他颊,却只是贴着他耳骨,把剩下的话吹进去:“同灯,同火,同命——”
话音未落,阿巽忽然抬颌,以唇衔住那人散落在颈侧的一缕发,齿尖轻颤,像衔住一句不敢说的愿。秦王政呼吸骤沉,护心镜“咔”地一声抵上砖,震得铜漏都停了一拍。
雪光透窗,正照在二人交叠的影上——一个俯身,一个仰受;一个以王袍为幕,一个以素衣为席。灯火不敢明,宫人不敢近,只剩铜铃在檐角,一声又一声,替他们数着心跳。
良久,秦王政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哑得发黏:“寡人忽然不想去看陶俑了。”
阿巽仍衔着他发,声音闷在唇齿间:“那……看什么?”
“看你。”
君王以指腹抹过他眼尾,把那点湿意捻成一线水痕,顺着他颊侧一路滑到唇角,停住,“看你如何——”
后面的话被夜风吞了,只余王袍骤然收紧的褶皱,像雪原上骤起的北风,一卷,便把两道身影彻底藏进黑暗里。
铜漏再响时,雪已停了。殿门缝隙透进一缕青白,照见青砖上并排两枚指印——一枚覆着薄茧,一枚带着玉扳指的冷光,指尖相抵,像暗中交换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