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七章夜探
苏暮雪失踪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沈清辞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圈带着寒气的涟漪。
玉泉寺后山……不太平……神神叨叨……独自出城……深夜未归……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极不祥的图景。若在以往,沈清辞或许只会将其当作深宅内院又一桩无关紧要的、略带诡异的谈资。但如今,在亲身经历了诗会上那惊心动魄的“气运”接触与随之而来的恶意刺痛后,她对任何涉及“非常态”的事件,都抱有了最高度的警觉。
这个世界,显然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而苏暮雪,这个她曾因一丝微妙预感而送参示好的远房表亲,恐怕也并非普通的孤僻少年。
“什么时候发现的?具体往哪个城门去了?”沈清辞撑起些身子,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让丫鬟不自觉肃然的清晰。
“回小姐,守门的张婆子是申时三刻(约下午4点)见苏表少爷出去的,脸色白得吓人,问她玉泉寺怎么走。张婆子指了路,劝了他两句,他只摇头,一声不吭就走了。如今已过戌时(晚上7点),城门都关了,还没见回来。”丫鬟语速很快,带着不安,“张婆子怕出事,又不敢惊动夫人和侯爷,想着小姐您前日还让碧桃姐姐给表少爷送过参,许是关切,这才悄悄递话进来。”
沈清辞的心往下沉了沉。申时三刻出城,步行至玉泉寺,至少需一个多时辰。若他真去了后山……此刻天色已黑透,山林夜间危险倍增,更别提那“不太平”的传闻。
她不能坐视不理。并非纯粹出于善心,而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苏暮雪的失踪,或许与她正在摸索的“气运”之谜,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放任不管,可能错失重要线索,甚至引来未知祸患。
但如何管?她一个自身难保的病弱闺秀,难道能深夜出城寻人?绝无可能。
“我知道了。”沈清辞定了定神,对丫鬟道,“你去告诉张婆子,此事她做得对,暂不要声张。我自有计较。另外,你悄悄去寻碧桃,让她……”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重新靠回引枕上,大口喘息。
“小姐!”丫鬟吓坏了。
沈清辞摆摆手,勉力道:“无妨……老毛病。你且按我说的去办,让碧桃速来。”
丫鬟慌忙去了。
沈清辞闭上眼,强忍着不适,将意识沉入深处。淡金色的数字悬浮着,但这一次,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数字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凝神细看,捕捉着每一次跳动的间隔。
【剩余寿元:一百七十五天二十三时辰二刻】
(跳动)
【剩余寿元:一百七十五天二十三时辰一刻】
间隔似乎确实缩短了?是错觉,还是因为身体突感不适导致的消耗加剧?
没时间深究了。碧桃匆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小姐,您找我?您脸色好差……”
“碧桃,听我说。”沈清辞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苏表少爷可能出事了,在玉泉寺那边。我不能去,但必须知道情况。你……你悄悄去前院,寻我兄长院里的观墨,就说我做了极不安的噩梦,梦见表兄在寺庙后山遇险,心中惶恐,恳请兄长看在亲戚情分上,能否派人去玉泉寺附近寻一寻,至少……探听些消息。”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借“噩梦预感”之名,既不显得过于突兀(深闺女子有时确会有此等玄乎感应),又能借助沈延舟的力量。沈延舟对她这个妹妹虽冷淡,但处事颇有章法,且涉及侯府亲戚(哪怕边缘),他应当不会完全置之不理。更重要的是,沈延舟近日似乎常去城外,或许……与玉泉寺方向有关?
碧桃有些犹豫:“小姐,这……世子爷会信吗?而且这么晚了……”
“只管去说。若兄长问起,便说是我忧思过甚,旧疾恐要复发。”沈清辞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坚持和虚弱交杂的恳切,“碧桃,我心头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快去。”
碧桃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再耽搁,一咬牙转身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辞独自靠在床头,听着更漏点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眩晕感稍退,但那股莫名的心悸和寿元可能加速流逝的隐忧,仍如阴云笼罩。
她重新审视意识中的数字,试图确认那加快的流逝是否真实。然而,数字的跳动微妙难测,仅凭主观感觉难以断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小姐,世子爷来了。”碧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沈延舟?他竟然亲自来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迅速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噩梦惊扰、忧惧不安的病弱少女。
“进来。”
门被推开,沈延舟迈步而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带着夜间的寒露气息。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落在沈清辞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碧桃点亮了屋内另一盏灯,便躬身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听丫鬟说,你做了噩梦,关于苏暮雪?”沈延舟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是……”沈清辞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锦被边缘,声音细弱颤抖,“梦里……好多黑雾,表兄他在山道上走,怎么喊也不应,然后……然后就跌下去了……我吓醒了,心慌得厉害。兄长,表兄他……他今日是不是出城了?会不会真的……”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地泛起水光,满是惊惶无措,将一个被噩梦吓坏、又担心亲戚的深闺少女扮演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