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匠铺回家的路,杨青禾走得比平时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黄安长老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会儿是苏晴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侧影,一会儿又是自己指尖触碰枯叶时那抹稍纵即逝的绿意。各种念头互相碰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快到自家那条巷口时,他看见街对面有个人影。
昏黄路灯下,那人穿着学院制服的水蓝色长裙,身形纤细笔挺,手里似乎拿着一卷用丝带系好的纸卷。是沈沫。她正站在一栋气派的宅院门前,那宅院有着高高的青砖围墙和厚重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旧的匾额,上书“沈氏府邸”四个端肃的大字。
沈沫没有立刻进去。她微仰着头,望着门匾,路灯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夜风吹起她裙摆的一角,也拂动了她耳畔几缕碎发。
杨青禾认得这地方。沈家曾经是静水星域颇有名望的灵能研究世家,据说出过好几位在星域研究院任职的长老。但十几年前,似乎是因为某次研究事故,家族中坚力量折损大半,从此声势大不如前,只留下这栋老宅和些许余荫。
沈沫的父亲沈清河,如今就在学院担任灵能理论讲师,是个总是穿着整洁长衫、说话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中年人。沈沫身上那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气质,多半也源于此。
杨青禾正犹豫要不要悄悄绕开,沈沫却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杨青禾有些尴尬,想点头示意后就离开。沈沫却朝他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抬起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杨青禾愣住了。他和沈沫在学院虽算认识,但从未有过私下交集。沈沫是那种永远坐在前排、笔记工整、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得让人叹服的优等生,和他这种缩在角落、成绩平平的人,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可她的手还停在空中,姿势从容,没有丝毫催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杨青禾迟疑了两秒,还是穿过空寂的街道,走了过去。
“沈同学。”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杨青禾同学。”沈沫放下手,声音清澈平稳,“抱歉叫住你。我看你从学院出来时,似乎……有些心事。”
杨青禾心里一跳。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够好了。
“黄安长老今天的话,让很多人思考。”沈沫继续说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坦然而不冒犯,“尤其是关于‘看见’和‘异常感知’的部分。我注意到,你听得格外认真。”
她怎么注意到的?杨青禾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却又觉得那样反而显得心虚。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沈沫没有追问,而是侧身,看向身后紧闭的沈家大门。“我家有一间旧藏书室,里面有些关于古代感知系灵能、以及异常灵力现象的札记和残卷,是曾祖父那辈人收集的。”她转回头,目光清亮,“如果你感兴趣,或许可以来看看。当然,如果觉得唐突,就当我没提过。”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杨青禾的预料。去沈家?看那些可能涉及他秘密的藏书?沈沫为什么要帮他?仅仅因为看出他“有心事”?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心底那份急于弄清自身状况的焦灼,压过了疑虑。那些绿色的感知、植物的异常反应,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就永远不得安宁。
“会不会……太打扰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会。”沈沫回答得干脆,“父亲今晚在学院值夜,整理藏书室本也是我日常功课。多一个人,或许还能发现些被我遗漏的东西。”她说着,已从袖中取出一枚古铜色的钥匙,插入锁孔。
厚重的木门发出低沉悠长的“吱呀”声,向内开启。门后是影壁,绕过去,便是一个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明显透着岁月感的小庭院。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墙角几丛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书卷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与铁匠铺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生命力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幽深、甚至有些清冷的氛围里。仿佛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格外缓慢。
沈沫引着他穿过庭院,来到西厢一间房门前。这扇门也是木质的,但比大门小得多,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同样古旧的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