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些了。”沈薇薇说,“昨晚他问我,能不能学画画。我说可以,他说……他想画清楚的东西。”
“清楚的东西?”
“嗯。他说,星星太远了,看不清楚。他想画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沈薇薇笑了笑,“也许,这是一个开始。”
林小宇的画前也有不少人。星空的主题总是吸引人的,尤其是孩子笔下的星空,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小宇,介绍一下你的画吧。”沈薇薇轻声鼓励。
林小宇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画,小声说:“这是星空。爸爸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这话让周围安静了一下。苏芮溪的心一紧,看向沈薇薇。沈薇薇的脸色有些白,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那……你爸爸现在变成星星了吗?”一个孩子问。
林小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妈妈说,无论他在哪里,都能看到同样的星空。”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没有说谎,也没有伤害。苏芮溪看着沈薇薇,从她眼中看到了感激——感激她没有在众人面前揭穿。
两个孩子又去看其他画了。苏芮溪和沈薇薇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他们穿梭在人群中的小小身影。
“有时候我在想,”沈薇薇突然说,“也许我们该成为朋友。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我们自己。”
苏芮溪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我们经历过同样的事。”沈薇薇说,“被同一个男人欺骗,受伤,然后爬起来,继续生活。这种经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
这话说得很真诚。苏芮溪想了想,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那……从今天开始?”沈薇薇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沈薇薇,五岁男孩林小宇的妈妈。”
苏芮溪握住她的手:“我是苏芮溪,四岁女孩念华的妈妈。”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暖而有力。不是友谊的开始,至少是理解的开始。
四
艺术展的高潮是颁奖环节。
评委们从上百幅作品中选出了十幅获奖作品,念华的《我和妈妈的家》获得了“最佳情感表达奖”,林小宇的《爸爸说,星星会说话》获得了“最佳创意奖”。
两个孩子上台领奖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念华笑得眼睛弯弯的,林小宇虽然还是腼腆,但嘴角也扬起了小小的弧度。
苏芮溪在台下拍照,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她想起四年前,自己挺着大肚子,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时的恐惧;想起荣小华失踪后,她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绝望;想起发现真相时,那种世界崩塌的痛苦。
但现在,她的女儿站在台上,拿着奖杯,笑得那么灿烂。那些苦难,没有击垮她们,反而让她们更坚强。
“为你骄傲。”江楠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边。
“谢谢。”苏芮溪擦掉眼泪,“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
颁奖结束后,展厅里渐渐空了。苏芮溪收拾好东西,准备带念华回家。走到门口时,沈薇薇叫住她。
“苏芮溪,”她说,“下周六……小宇想去海边。他想看真正的大海。你们……愿意一起去吗?”
这个邀请很突然。苏芮溪看了看念华,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想去!我想看大海!”
“江叔叔也去!”念华补充道。
苏芮溪看向江楠平,他笑了笑:“我有空。”
“那……好。”苏芮溪点头,“一起去。”
“太好了!”念华跳起来,“小宇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堆沙堡!”
“嗯。”林小宇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两家人约好了时间地点。分开时,沈薇薇轻声说:“谢谢。”
“不谢。”苏芮溪说,“孩子们开心就好。”
回家的路上,念华兴奋地说个不停,从大海说到沙堡,从贝壳说到海鸥。苏芮溪听着,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也许,生活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带着伤痕,带着希望,带着新的朋友和新的可能。
晚上,哄睡念华后,苏芮溪坐在客厅里,给江楠平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也谢谢你的妹妹,她送的耳环,我今天戴了。”
很快收到回复:“她看见了会很开心的。另外……关于租房子的事,你别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苏芮溪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想了想,回复:“江楠平,下个月,等你妹妹来了,我想见见她。正式的。”
这次回复得慢了一些:“真的?”
“真的。而且……等艺术展完全结束,等海边之行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关于未来,关于……我们。”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苏芮溪走到阳台。夜空很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那条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时间,永不回头。
她忽然想起林小宇的画——《爸爸说,星星会说话》。星星不会说话,但人会。人会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而她,选择留下,选择说话,选择面对真实的生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薇薇发来的照片:林小宇睡前画的画。画上还是星空,但这次,星空下有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海边。画的名字叫《我和朋友们去看海》。
苏芮溪看着这幅画,笑了。然后她走进念华房间,孩子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今天得到的奖杯。
她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晚安,宝贝。”她轻声说,“妈妈爱你。”
五
艺术展持续了一周。
周末闭展那天,苏芮溪和念华去文化中心取画。展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拆卸展板。她们的画已经被取下来,放在墙角。
“妈妈,我们的画要挂在家里吗?”念华问。
“挂在你房间,好不好?”苏芮溪说,“这样你每天都能看到。”
“好!”
她们拿着画走出展厅时,在门口碰见了沈薇薇和林小宇。他们也来取画。
“下周的海边之行,”沈薇薇说,“我已经订好了酒店。周六早上出发,周日回来。房间是家庭套房,够我们住。”
“谢谢,让你费心了。”苏芮溪说。
“不费心。”沈薇薇笑了笑,“小宇很期待。”
林小宇确实看起来比前几天开朗了一些。他走到念华身边,小声说:“我带了铲子和桶,我们可以堆很大的沙堡。”
“我带了游泳圈!”念华说,“我们可以一起游泳!”
两个孩子又开始计划海边的活动了。苏芮溪和沈薇薇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为了孩子,她们愿意尝试,愿意放下,愿意重新开始。
走出文化中心,阳光很好。苏芮溪牵着念华,走到停车场。江楠平在那里等她们。
“都取好了?”他问。
“嗯。”苏芮溪把画放进后座,“下周的海边之行,你去吗?”
“去。”江楠平点头,“月月也去。她说想见见念念,还有……你。”
这个“你”字说得很重。苏芮溪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维持着平静:“好。我也想见见她。”
车子发动,驶向家的方向。念华在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她的奖杯。
等红灯时,江楠平突然说:“苏芮溪,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月月这次回国……不打算走了。”江楠平说,“她说想让孩子在国内长大,想离我近一点。所以,她可能会长期住下来。”
这意味着,江楠平的生活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苏芮溪转头看他:“那你怎么想?”
“我欢迎。”江楠平说,“她是我妹妹,我应该照顾她。但这也意味着……我的生活会有更多责任,更多牵挂。”
他顿了顿,看着苏芮溪:“所以我想提前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觉得压力太大,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急。”
这话说得很诚恳。苏芮溪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为她考虑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江楠平,”她说,“我不怕责任,不怕牵挂。我自己就是母亲,我知道什么是责任。而且……月月是你的家人,将来,也许也会是我的家人。”
这个“将来”说得很轻,但意义很重。江楠平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苏芮溪点头,“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等海边之行回来,等我们都有时间思考,我们再谈。”
“好。”江楠平笑了,“我等你。”
车子继续向前。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苏芮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这座城市熟悉的轮廓,忽然觉得,也许幸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忘记过去,是带着过去继续向前。
不是没有伤痕,是伤痕变成了力量。
到了楼下,江楠平帮她把画搬上楼。陈淑慧开门看见他们,笑着说:“都回来了?念念呢?”
“睡着了。”苏芮溪轻声说。
“这孩子,今天累坏了。”陈淑慧看了看画,“哟,真挂上了奖啊。我们念念真棒!”
把念华安顿好,苏芮溪送江楠平到门口。
“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
他走了。苏芮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客厅,看着墙上新挂上的画——《我和妈妈的家》。
画中的麦田金黄,天空湛蓝,两个小人手拉手,笑得灿烂。
这就是她的家。她和念念的家。
也许未来,还会多一些人,多一些故事。但核心不会变——爱,温暖,还有一起面对生活的勇气。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溪,我是荣小华。我离开这座城市了,不会再回来。最后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有……祝你们幸福。”
苏芮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删除键。
再见了,过去。
她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夜色。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下周,她们要去看海。
真正的大海。